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72)

  小伙计连连道歉,慌忙去找扫帚簸箕,掌柜和两个老汉赔了不是,亲自上了新酒。

  浓烈的酒气蜿蜒流淌,蒸腾在空气中,熏得人有些发晕。

  酒液流到脚下,林笑棠把腿往里收了下,看到地上留了个两个不完整的鞋印。

  打碎酒壶的插曲过去没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林笑棠不经意看了眼。

  只一瞥。

  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继而又倒流上头,冲得耳畔轰鸣。

  门帘下,立着一个身影,头发是黑的。

  可那张脸——

  烧成灰她也认得。

  数日的辗转反侧,魂牵梦绕,此刻就活生生地杵在那儿。

  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祂!

  祂就那么半挑着帘子,被满屋的酒气一熏,微微蹙着眉,对掌柜的询问充耳不闻,眼睛飞快扫视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她所在的角落。

  那一刹那被拉得极细、极长,就像咬开一截藕,一根藕丝扯着、扯着,却怎么也断不了。

  林笑棠无法呼吸了,心脏疯狂鼓动着,撞得肋骨发疼。她看着祂看过来,一动也不能动,觉得天翻地覆也莫过如此。

  在万千杂念中,有一个是最清楚的:新身体的相貌不变,气味会不会也不变?

  要是被发现了,她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装傻说自己只是个凡人?祂会信吗?会不会揪着不放?若是那样,她更不能开口问祂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一旦问了就是自爆……

  林笑棠身体僵直,像是被老鹰锁定的兔子,预感到利爪抓上来的滋味,喉咙紧到连唾沫都咽不下。

  然而。

  投来的目光既无探究,也无疑惑,相当冷漠地一扫,便滑走了。

  祂退了出去,布帘落下,轻轻晃了晃。

  林笑棠呆愣。方才的种种设想,都基于一个前提:祂认出了她。她没想过祂认不出她的情况。本该是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她感到的,只有一种类似失重感的空洞。

  失重时,人是没有理智的。

  林笑棠随手一掏,甚至没数自己摸了几个铜板,啪的一下拍到桌子上,霍然起身,说道:“掌柜的,若有姑娘来寻我,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话尾尚在浑浊的酒气里,人已经窜到了鼎沸的声浪中。

  灯河和人海还在流动,晚风热烘烘地扑来。

  林笑棠站在门口,目光仓皇地四下逡巡,祂已经走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人时总该有个称呼,她很想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师兄”,可连“云清漓”这个名字都没法喊。

  她挤进人潮里,盲目地寻找着,只有一双眼能帮忙。

  西街口没有。傀儡戏的摊子前没有。猜灯谜的彩楼底下也没有。

  林笑棠心急如焚,却又漫无目的,找来找去都分不清虚实了,总觉得热闹是虚幻的,后来甚至怀疑自己喝醉了产生了幻觉。可是,她没喝醉,她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着祂来,又清醒地看着祂走。

  她开始懊恼为何当时不叫住祂。

  见不到才是最痛苦的。

  她宁愿被认出来。

  灯火阑珊,人影寂寥,渺茫的希望落空了。

  林笑棠拖着沉重的步伐,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一个幽暗的角落,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往下掉。

  就在这时,背后幽幽地飘来一个声音,音节像从冰上流过一般,清冷,淡漠。

  “你在找我?”

  说完,只见肩膀一抖,陌生人类缓缓转过身,又是那种痴傻的表情,下巴上还挂着眼泪。

  察觉对方有靠近的意思,祂一个大撤步拉开距离,屏住呼吸,冷冷道:“别过来。”

  祂不喜欢酒的味道,说不上讨厌,就是隐约觉得那味道会让祂失控,一闻到就会本能避开。若不是亡妻的气息指向酒铺,祂才不会靠近那种地方,更不会掀开帘子,不仅沾上一身酒气,还惹上了一个莫名的麻烦。

  麻烦是个弱小的人类,不知为何跟了祂一路,明明也不认识。

  打量满是泪痕的脸,祂评价不出美丑,只是下意识觉得没有亡妻好看。

  祂记得亡妻是最好看的人类,可惜不记得模样了。

  下山逛集市,祂无意闻到了亡妻身上的味道,把所有的香粉铺子逛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气味,不禁觉得奇怪,就像找到源头问问,看是不是在别处买的熏香,有机会就去那里打探亡妻的事。

  祂知道,祂的妻子已经死了,可是祂对它一无所知,周围的人类守着它的秘密,连它的存在都要否认。

  麻烦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看着祂,眼睛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祂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麻烦欲言又止。

  祂觉得它的眼神很奇怪,又问:“你认识我?”

  麻烦摇头,把下巴上的眼泪摇掉了。

  祂正好找气味累了,也好奇麻烦会做些什么,便留下来歇息,始终和它保持着一段距离。祂实在是不喜欢酒味。可等来等去,它也没出过声,眼睛倒是没离开过。

  祂忍不住问道:“你是哑巴吗?”

  “……不是。”

  祂又问:“为何盯着我?”

  又不说话了。

  祂耐心耗尽了,扭头要走,麻烦却跟了上来,像条尾。

  它说:“我……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夫君。”

  它又说:“它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寡妇。

  鳏、寡、孤、独。

  祂忽然想到,自己是个鳏夫。

  -----------------------

  作者有话说:因为最近手感太差了,我打算暂时断更到三月初,利用这段时间调整状态,还请各位追更的小天使们见谅。

  目前故事离完结大概还有二十章左右,大纲构建完整,手里也有十四章存稿。但越写到后面,我越感觉状态不对,明明框架都在,却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少点意味,这让我非常痛苦,所以需要暂缓一下。

  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写完。

  感谢家人们的支持与包容,我们三月再见,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第144章 不如不见

  麻烦是寡妇, 而祂是鳏夫,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了妻子。

  难得和人类感同身受,却不值得高兴。

  祂驻足回身。

  麻烦也跟着停了下来。

  祂问道:“所以呢?”

  麻烦小心道:“我想和你逛一会儿夜市, 可以吗?”

  祂想了想, 回道:“别离我太近。”

  林笑棠微微一怔, 赶忙小跑着跟上。

  市井声在身前涨成一片热融融的雾,祂逆着人潮而上,如一把雪刃, 破开蒸腾的暑气,冷得刻骨铭心。

  林笑棠追在身后,酒变成汗水, 将额发一绺绺地粘在一起。她浑然不觉。

  从前向来是祂迁就她,像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手一伸就能牵到另一只手。

  可现在, 祂走祂的,她追她的,中间隔开三五步的距离,比银河还要宽。

  原来祂可以走这么快。

  原来尾巴甩掉了就接不回去了。

  林笑棠起初以为追逐的尽头是同门,可祂却在各个铺头流连。

  在找什么?

  林笑棠忍不住问了, 还问了两次, 均被当作耳旁风。

  祂找的地方很多,包括她去过的地方。

  找她?

  肯定不是,她就跟在后面。

  他们曾经心有灵犀, 现在却连动脑子也猜不到了。

  林笑棠不禁黯然神伤。

  她用死遁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说谎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她的报应来了。

  夜市上的人类太多了,气味混杂不清。

  从头找过后, 亡妻的味道几不可闻,源头或许离开了。

  祂身心俱疲,到街角就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麻烦喘匀了气,也走了,朝着灯火通明处。

  人类成双成对,欢声笑语连成一串,叮叮当当地拖过街道。

  祂觉得吵,却目送了一对又一对。

  眼神本来是冷的,带着些许愠怒,慢慢冒出了酸水,比最青涩的果子还要酸。

  白纸黑字为证,祂经常给亡妻买衣服,为此专门研究过它的喜好。

  可能因为买得太多了,挑衣服得心应手,不再需要笔记,便顺手存进了盒子里。

  多亏那些记录,什么也不记得的祂,才能拼凑出一点亡妻的幻影。

  祂的记忆,是由零碎的片段接起来的,很多事记得不完全,可至少能想起来一点。

  唯独祂的妻子,祂对它一无所知。

  它长什么样子?

  笑起来是眼睛先笑还是嘴巴先笑?

  声音是不是清脆如铃铛?

  “给。”

  一错眼,瞥见一个竹筒,筒身挂着水珠。

  麻烦举着竹筒,说道:“酸梅汤,冰镇的,就当是这一路的谢礼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书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