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_雾聆【完结】(190)

  祂不想分开,祂的心自然要照做。

  两半心脏合二为一,昏迷中的祂猛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凌虚真人捧起白骨,看着在寒风中晃荡的嫁衣,挂在鼻尖上的浊泪掉了下去。

  他捡到小徒弟的时候,她就这么轻,养了十几年,末了还是这么轻。

  凌虚真人把为自己准备的棺椁给了小徒弟。

  大喜的红缎拆了没几个月,又换上了素洁的白绸,这漫天的雪岂非也在吊唁?

  偏偏有一人不能来吊唁。

  大徒弟心魔缠身,将近疯癫,已然无药可救了。

  他们只能将他囚禁起来。

  又一次镇压心魔,大徒弟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中。

  凌虚真人为他医治,目光悲痛不已。

  众长老离开洞府,重新布下禁制,忽然听到凌虚真人开口:“我同意封印记忆。”

  封印并非一劳永逸。

  他们远远低估了云清漓对师妹的执念。

  但凡是和林笑棠沾点边的东西,他一看到就会想起她,然后一次疯过一次。

  他们只能不断加固禁制,不断抹去林笑棠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三年。

  如果你此时拦住某个云岚宗弟子,问:静和峰的凌虚长老收了几个徒弟?

  那弟子一定会回答:一个,从来都只有一个。

  做师尊的苦心孤诣至此,可在徒弟看来,却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重重封印,祂的记忆变得七零八落,有时甚至连自己的来历都想不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

  你置身在某一种生物中,和那些生物长得一样,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嘶喊:你不是它们!

  镇压“心魔”也给祂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祂恐惧着在人面前露出原貌,却不知何故,只好言听计从,扮演着人类希望祂成为的样子。

  祂看似变得愈发稳重,内心的惶惑却与日俱增。

  祂为何会来云岚宗?又为何会变成云清漓?

  然而最难以忍受的不是无解的惶惑,而是不被任何目光注视的孤寂。

  祂假扮着“云清漓”,那些目光自然也是投给“云清漓”的。

  有哪一双眼睛是在看着真正的祂吗?

  祂感觉不到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仿佛一直悬浮在半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飘走了。

  嫦娥吃了仙丹,身子愈发轻盈,不受控制地奔向月亮。

  祂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奔月呢?

  云淡星疏,一轮圆月悬在天际,是个适合奔月的无风夜。

  可祂却向地面降落了几寸,那几寸恰好是一个小木盒的重量。

  祂在心口找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的不是云清漓的东西。云清漓不用口脂。

  显然,这些东西来自某个女人,而且是祂放进去的。

  尽管祂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个盒子却给了祂些许宽慰。

  祂不再思考虚无缥缈的存在问题,而是像一条猎犬,敏锐出击,寻找关于那个人的痕迹。

  那个虚无的人影逐渐丰满,一点点脱离存在的真假,踏入了祂的梦境。

  为了不忘记她,祂留了很多很多的标记。

  凌虚真人将从祂身上找到的纸张递给小徒弟。

  他虽然在笑,却像哭一样难过,调侃道:“你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爱藏小纸条。”

  那张纸开头的第一句话,正是——

  “我爱师妹,很爱很爱。”

  祂摸遍全身,不知道要找什么,只知道什么也没找到,发了会儿呆,抬脚向前走去。

  风雪无边,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原。

  祂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只好一直向前走。

  雪地上孤零零的一溜脚印,转眼就被新雪覆盖了。

  这洁白的天地实在寂寥得可怕,不允许任何痕迹留下。

  在纯白的肃杀中,祂不由得感到害怕,觉得自己也会被大雪掩盖。

  雪已经堆到腰间了。

  祂于是动弹不得,看着雪越积越厚。

  本体和人皮冻在一起,祂变不回自己了。

  祂绝望地仰望天空。雪堆到了脖子,稍一低头,下巴也要扎进雪里了。

  就在这时,啜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像是春雷的闷响。

  彤云密布的天居然下起了雨,下得轰轰烈烈。

  雨一落下来,雪就化了。雪水汇成汪洋,将祂托举起来,顶向苍穹。

  冻僵的本体回暖,撕开人皮,猛地涌了出来,和雪水一同奔流,扑向骄阳。

  雨是太阳下的。

  而太阳正注视着祂,用灼眼的光,滚烫地注视着。

  那个瞬间,祂感觉自己与太阳同在。

  压抑到窒息的孤寂感消失了,祂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尽情舒展着本体,让阳光洒满每一寸肌肤。

  祂的感官,祂的意识,在这一刻得到了凝聚,凝聚成了强烈的生命力。

  祂后知后觉死的可怕,拼尽全力一跃,像是从虚无跳到光明一样。

  就算本体会被炙烤烧焦,祂也要义无反顾地奔向太阳。

  太阳,唯一能看见祂,并会为祂下雨的太阳!

  雨滴进了眼底。

  祂被烫了一下,飞快眨下眼,盯着哭泣的人,珍重地唤了一声:“师妹。”

  祂想起来了,祂全都想起来了,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

  那双水蒙蒙的泪眼转过来,将目光投到了祂的脸上,重而确凿。

  “师兄!”

  祂终于被看见了。

  第160章 窥镜

  静和峰悄无声息地入住了一个凡人。

  林笑棠的居所被夷为平地, 只好暂住在凌虚真人那里。祂放着自己的洞府不住,也跟着搬了过去。

  师兄妹年幼时便跟凌虚真人住在一起,一人一间小屋子,年纪大了才开辟了自己的洞府。

  如今两个徒弟又住到眼皮子底下, 凌虚真人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些。

  不过他还是宁愿当一个孤寡老人, 不然两人在他面前总要端着, 像做贼一样亲密。

  小徒弟今天的嘴唇过于红润。

  凌虚真人装没看见,吃完饭就离开了,抓紧时间给她重建洞府。

  林笑棠摸着红肿的嘴, 轻轻推开祂的房门。

  她朝床上觑了眼,看到拱起来的被子,正要退出去, 却听到一声懒洋洋的“师妹”。

  祂本来睡眼惺忪,看着她走近, 目光扫过嘴唇, 突然笑了,春风得意的笑。

  然后就挨了一记暴栗,哎哟一声。

  林笑棠横眉冷对,说道:“还笑!师父今早都不好意思看我。”

  祂觍着笑脸迎上去,眼睛亮亮的地盯着她, 说道:“师兄好意思看。”

  林笑棠用力捏了捏祂的脸, 像在捏小狗的嘴筒子一样,冷哼道:“罪魁祸首当然好意思了。”

  祂于是笑得更加开心了。

  如果祂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会摇出残影来。

  林笑棠扶祂坐起来, 端详那张脸,感觉有一点血色了,问道:“头还晕吗?”

  祂回道:“不晕了。”

  尽管凌虚真人等人解除禁制时慎之又慎, 但那禁制关联神识本源,还是对祂造成了一点伤害。

  林笑棠问道:“吃早饭吗?”

  祂说道:“我不饿,等会儿再吃。”

  林笑棠说道:“那师兄可能要自己吃早饭了。”

  祂一怔,着急道:“你要去哪儿?师兄和你一起。”

  林笑棠按着肩膀将祂摁了回去,握住攥紧的拳头,说道:“我哪儿也不去,梅师姐等下过来找我。”

  祂思索片刻,拳头渐渐松开,问道:“时知梅?她知道你回来了?”

  林笑棠点点头,说道:“我有点在意魔族开采蚀气的事,想请教一下她。”

  祂目光中流露出憎恶之色,咬紧牙关,冷冷道:“那些魔头有什么好在意的?”

  若不是神识受创,祂势必要杀穿极夜境,取魔域之主的首级。

  林笑棠轻声道:“我知师兄对魔族有诸多不满,但他们不全是可恨的,底层百姓过得很苦,而且——”

  祂问道:“而且什么?”

  林笑棠说道:“我想让师兄好好休息。”

  祂一头雾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笑棠缓缓道:“魔族开采蚀气是为了攻打仙门。如果放任他们继续下去,战争愈演愈烈,师兄岂非要上战场?”

  祂眼睛一转,狡黠道:“师兄又不一定非要上战场。”

  林笑棠无奈地看着祂,把祂的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如若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眼看战火要烧到自己身上,祂大概会将身子一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主角光环哪有那么容易摆脱?

  她想为祂铺一条安逸的路出来。

  鹤唳九霄,长风送爽,静和峰久违地迎来一抹白。

  从凌虚真人口中听说林笑棠死而复生时,时知梅便已吃过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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