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低级的探子,轮不到泡灵潭这等好事,对林笑棠认为的常识一概不知。
林笑棠掠水飞到潭心,将衣物脱在潭心石上,泡进灵潭里,惬意地靠到石头上,规划了一下给施逸的物资。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转念想到施逸也是女孩,又遭遇了抢劫,还是不太忍心。不过她不打算当面告别,若和施逸挑明,只怕她还会央求同行。
泡完灵潭,林笑棠盘坐到石上调息,再睁眼,只见潭寂无波,风月皆安静。
她看看月亮,心想,坏狗睡得好吗?
返回岸上时,篝火依旧旺盛,里面又添了些新柴火。
林笑棠和施逸对视一眼,径直向前,跳到树上。
潭边的树上了年岁,枝干硬挺,完全能承载身体的重量。她挑了个结实的树枝,抱剑入定。
阿九收回目光,看着火焰,思绪在火中掀腾翻覆。
极夜境本来拥有两域能进入灵寰秘境,仙魔大战时没守住,如今被仙门占据。
他们进秘境是为了夺取虚空髓核,那是灵寰秘境的空间法则凝聚的核心,可从极夜境强行开辟一个通往此秘境的全新通道,打破必须从人界进入的限制。
虽然是被中途抛下的累赘,但若不主动和首领联系,最后还毫发无伤地回暗幕,难免不会被问责。
要是能拿到云岚宗的图卷就好了,等养好伤
就杀了林笑棠夺图卷。
封印经脉的秘术只针对人类修士,封不住魔头的魔元……
天明,晨光晃了下眼皮,林笑棠悠悠转醒,瞧见施逸蜷缩在火堆旁,摸出昨晚准备好的储物袋,掷到她身侧,突然感觉结界被触发。
可惜栖梧没动静了。
那一下仅是试探,很快,只听嗡的一声,结界整个显现,光华乱颤。
林笑棠感到某处出现了裂痕,自高枝上一跃而下。
不等叫喊,施逸已经醒了过来,从地上弹起,惊惧道:“怎么了!”
林笑棠警惕地望向结界之外,将她护在身后,回道:“结界破了——”
话音刚落,只见四道身影从林中窜了出来,三男一女,皆作寻常散修打扮,不过衣服样式是统一的,细看有些眼熟。
为首的是个壮实的青年,见到林笑棠一怔,呲出一口白牙,一脸憨相,收刀举起双手,他身后的人跟着收起武器。
男子笑呵呵道:“原来是道友的防护结界,我以为是镇守此地的结界,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林笑棠死死盯着青年,退后半步,蓄势出剑。
男子把手举得更高了,无辜道:“道友,我们可是把武器收起来了,你再戒备也不用挥剑以对吧?”
林笑棠想到小魔头,对魔族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爱演。
这魔头打破结界的时候就泄露了一丝魔气,真当她会相信他的鬼话吗?
对面四个魔头气势逼人,她不敢轻举妄动,这才举剑僵持着寻找进攻时机。
林笑棠心想等下动手顾不上施逸,不动声色地掐起诀来,打算解除经脉的禁锢。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青年的目光越过林笑棠,望见她身后的女孩,眉头一跳,激动道:“施逸师妹——”
林笑棠如遭如雷轰顶,来不及细想,也无需回头,护身罡气瞬间催至极致,栖梧带起一泓青光,毫不留情地向后方悍然挥去。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锐响。
娇弱不胜衣的“施逸”凌空跃起,再落地时,漆黑魔气吐出了一个瘦削少年,手持盘龙镯化成的银剑,冷漠地目视前方。
第67章 结契
感知到身后气息变化的瞬间, 林笑棠恨得几乎要咬下一颗牙,咯嘣咯嘣全嚼碎了。
又被算计了!
青年目睹阿九现出真身,皱起眉来。
阿九和他对视,淡淡道:“头领, 暴露了。”
话音刚落, 易容术解除, 魔气如旋风般散去,四只体型各异的魔头出现在原地。
林笑棠先发制人。她方才悄然完成通灵术,和树木建立起联系, 此时五指如兰花般舒展。
只听树叶沙沙,四个魔头的双足被凸起的树根缠绕,抽长的枝条低垂, 迅疾刺杀。
她拔腿就跑,忽感脊背发凉, 朝侧后方放出剑气。
阿九挥鞭甩开剑气, 听到首领所在之处传来爆炸声,早就料到那棵树困不住他们。
林笑棠的修为和他不相上下,他打不过首领,她肯定也逃不掉,跑多远都是死路一条。
殊途同归, 用在林笑棠身上正合适。被他所杀, 抑或被首领所杀,最后都是失了性命。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
阿九身轻如燕,瞄准林笑棠的背心处, 估摸着距离,鞭子能甩上去,可手里握的始终是比鞭子短的长剑。
他紧紧跟在林笑棠身后, 只会躲,游刃有余地躲,不是没余力回击,却像个无能为力的跟屁虫。
方才林笑棠将他护在身后,同样留了后背。然而那时的背影和追逐时见到的背影两模两样,前一个看起来很近,后一个看起来很远。
余光中,首领骤然反超,丢来一个质问的眼神。他清楚阿九的身手。
阿九避开目光,眼见三个同僚赶超,从后方包抄林笑棠,不自觉握紧了剑柄。
前路被堵,林笑棠刹住脚步,抬手就是凛冽剑光,精准劈飞袭来的乌光,无意和最外围的小魔头对上目光,对那张脸感到生理性厌恶。
她在他身上栽了整整两次!那一剑就应该捅穿心窝里!不,这白眼狼怎么可能有心!
林笑棠恨恨地瞪了阿九一眼,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感知这片区域。
凌虚真人说,小虚空遁符传送到百里之外的安全地方。
可在一个陌生且危险的秘境里,谁也无法保证传送点是否绝对安全,与其赌一个未知的“安全”,不如抓住有利的主场地。
她故意跑来树林深处。此处林木葱郁,木灵根的她有巨大优势,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林笑棠足尖在细枝上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荡开。
裹挟着恶风的骷髅印擦着衣袂落下,砸碎了一侧的数条树枝,连树皮都削去一块。
剑光如水流转,栖梧在林笑棠手中绽开青碧光晕,如春风拂柳,看似柔和,却狠厉地隔开了左侧袭来地淬毒短刺。
同一时刻,刀罡从右侧袭来,腰肢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林笑棠看似在狂风暴雨的合击下辗转腾挪,心神实则有一半沉入了另一种更幽微的感知中。
识海深处,一阵无声的韵律正向周遭树木发出呼唤。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笑棠听见古松苍老的低语,泥土之下,盘踞的根系在细微地震动着。一丛茂密蕨叶正恐惧着,在凌厉的劲风下瑟瑟发抖,一颗露珠极脆地跌了下来。
大地深处,无数树木根系交织,组成了庞大而沉默的网络。
每一片叶子都是她的眼睛。
首领指诀的微光将起于何处,刀客重踏地面发力时角度的细微偏差,魔女袖中射出的无声无息的毒针的轨迹……
所有信息,都先于对方动作,通过树木呼吸、土地震颤,提前一瞬流入心湖。
因此,林笑棠总是能堪堪避开致命的合计,栖梧也屡次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打断对方攻势的连贯性。
她像一尾灵活的泥鳅,四处穿梭,却滑不留手。
林笑棠脑子飞快转着。
这几个魔头配合老练,久守必失,必须要速攻下来。她目光一转,倏然锁定那攻势最急、心性最急的使刀魔头。
阿九攀附在交错的树杈间,静静观察两边的攻势,偶尔抡鞭参与下围剿,存在感低到几乎要被这片树林忽略。
他脑筋又打结了,一会儿想到足以扒掉一层皮的惩戒,一会儿想到从树上丢来的储物袋,一会儿想到了指尖抚过疤痕的痒意。
想来想去,思绪每到某个地方就会自动拐弯——他设想不出林笑棠身亡。
明明昨晚还在构思害命夺图的手段来着。
阿九那时尚能想象出剑是如何捅进林笑棠胸口,拔出来后血又是如何溅出来。
他想着她的死相入睡,然后梦见了她的尸体,于是他钻进怀里,像猫儿一样蜷起来,贴上还在流血的心口,数着自己的心跳,感觉四周安静极了,慢慢地,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就像和林笑棠一起死去了一样。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在乎自己的命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既然杀了她才能活下去,怎么会下不去手?
怎么会……下不去手。
迷离的异瞳颤动了一下,阿九双目聚焦,只见林笑棠为了格挡首领的骷髅印,身形滞了一瞬,退后半步,竟将左腹暴露出来。
那刀客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破绽,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狞笑一声,全身魔气灌入长刀,刀身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直斩林笑棠腰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