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耀正刚要抬手,下人匆匆来报。
“老爷,匡将军来了。”
伊耀正一愣,立刻说:“快快有请。”
众人先是看向了于氏,紧接着又朝通往门口的甬道望去。议论声渐起:
“不是说前日跟着皇上去京郊狩猎了吗?才去了两日,就回来了?”
“莫不是自己私自回来的?就为了参加这未婚妻的及笄礼?这大将军竟这般喜欢。”
“瞧着怕是听说了什么吧?你们没见她那表哥吗?真真是个俊的,我来的时候问了他几句话,很有文采。已中了解元,怕是明年就会在殿试崭露头角。”
“原来是为的这个,可婚事是皇上赐下的,就算她同那表哥有些什么,也不成了啊。”
“小儿女之间的事,瞧瞧也热闹的劲。”
“呵呵,是这个理。”
这些话语虽声音不大,可也全都飘进了于氏的耳朵里。她朝刘妈妈递了眼色,刘妈妈快步向门口去了。
到了门口,看匡寒沛正在卸甲,递给了门房小厮。刘妈妈赶忙走到近前,小声问:“大公子怎的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该在京郊陪着皇上吗?”
身后的小方说:“刘妈妈莫要心急,是贵妃今早偶感不适,皇上便陪着贵妃先行回皇宫了。还是咱们大将军护送回来的。”
刘妈妈这才放心,幸亏不是私自回来的。又说:“那将军也不必来此处,不过是伊家姑娘的及笄礼,有夫人在就够体面了。”
匡寒沛越过她,抬脚往里头,声音飘着身后:“来都来了,哪还有走的道理。”小方端着个匣子,跟在后头,笑嘻嘻地同刘妈妈说:“我们家大人给伊姑娘备了礼,要亲自送来呢。”
刘妈妈想说:“夫人她......”可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因为伊耀正出来迎了。
众人看着威武的匡寒沛匆匆赶来,又忍不住去看那位文弱书生表哥。心里的八卦苗子疯涨。
有人暗地里互相咬耳朵:“今日算是来着了,这戏还真是好看。”
匡寒沛先是朝母亲拜了拜,然后跟各位官员及夫人们行礼。这才看向了素霜所在的地方,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还是少女的发型,头上未戴任何发饰,可见还未礼成。
他余光稍移,就看见了站在素霜身后的那位男子。
匡寒沛眯了眯眼睛,随伊耀正的指引落了座。
“这下人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行礼吧。”
如今素霜管家,依照她的意思,这次由姨母严珍帮她完成礼仪。素霜与严珍如亲母女般,且严氏一族是杭州大族,在这种大事上,素来办的体面。伊耀正便也点头同意。
纵然何氏有诸多埋怨,可今日见了这些客人,她心中也暗暗庆幸。幸而没接下这活,若要是在众宾客面前丢了脸面,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吉时已到,素霜跪坐在锦垫上,目光低垂。温暖的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严珍立于身后,手持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如瀑青丝。
“一梳,天地佑。”玉梳自头顶缓缓滑至发梢,严珍的声音平稳,“愿尔此后,承天之祜,受地之载。”
发丝被高高绾起,结成云髻。严珍取出一根青玉簪,端详了片刻。
这支簪子是素霜的母亲给她留下的,之前碧瑶与她争抢时摔断了,被素霜收了起来。是严珍和宿城来之后,宿城问起,她才说的。宿城手巧,买了工具,花了几日时间,竟修好了。
如今这支青玉簪,断处绕一圈金丝,极少好看。
素霜从镜中看见姨母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随即又恢复如常。
“二梳,明德性。”严珍将簪稳稳插入发髻,“愿尔此后,秉心淑慎,德言容功,皆得其宜。”
最后,严珍取过那支新打的青鸾衔珠钗。金丝盘绕成展翅青鸾,口中衔着一颗东海明珠,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她将钗缓缓插入发髻,动作庄重。
“三梳,承家声。”严珍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无比清晰,“愿尔此后,不辱门楣,不坠家声,光耀楣楹。”
礼成。素霜缓缓起身,转向严珍,郑重行拜礼。起身时,她看见姨母眼中噙着的泪,终于落下。
“你母亲若在……”严珍的声音哽咽,却强自压下,只轻抚素霜的发髻,“这支青鸾钗,是她缠绵病榻之时便为你选下的。她说,愿你不困于闺阁,如青鸾振翅。”
“素霜谨记。”她轻声回应,目光却已越过姨母,望向空中,又摆了摆。
至此,宾客中的妇人们皆纷纷落泪,用绢帕擦拭眼角。
匡寒沛看到素霜眼角的泪,心中一颤,那种像被羽毛扫过的感觉又来了,密密麻麻的。
礼成之后,伊耀正主持大局,招呼宾客们入席用饭。有带着礼来的女客,趁着这功夫,将贺礼送到素霜面前。匡寒沛也想趁机去送他带的礼。却见素霜那位表哥握着一只小盒子早已上前。
“这对耳饰与你头上的青玉簪子很配,表妹是否喜欢?”
宿城打开盒子,里头是同样青玉镶金材质的一对耳饰。素霜眼睛一亮,拿起那对耳饰比了比,让绿峨帮她带上。嘴角已经弯了:“多谢表哥,我很喜欢。可是你亲手打造的?”
宿城微笑着看着素霜,眼神里尽是欣慰,然后点头。
“表哥的手就是那么巧,若表哥不是个读书人,做个手艺工匠,也定然是个顶级的。”
匡寒沛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从未在素霜脸上见过这种如少女般娇俏灵动的模样。每次面对他的时候,素霜似乎都有些怕他,情绪往往都是尽力收着的。
可在她这个表哥面前,素霜却展露了少女的本性,是那么的天真、可爱,又不设防。
匡寒沛心里极其不舒服。
小方问他:“大人,咱要不要去送礼啊?咱们这个更金贵呢,是大人寻遍了京城,找的百年传承的铺子打的。材质也好,比那个什么表哥强了百倍,大人我们将他比下去。”
“算了,回头给何夫人留下,让她代为转交吧。”
匡寒沛转身去入席,小方托着匣子凌乱:“大人......”
席间,府尹大人的夫人冷氏拉着于氏一直说话,两个人出阁前曾是多年的玩伴。各自成家后,却疏远了。之前,冷氏身体不适,有几年一直卧床在家休养。如今身体大好,趁着这个机会,才与故友重见,必然是有说不完的贴己话。
如此,于氏也顾不上儿子了。等再次得知儿子的消息,却是:匡将军今日猛灌了杭州来的宿城公子五大杯酒。宿公子喝多了被抬下去的时候,匡将军才肯罢休。
于氏觉得今日好生丢脸。一向做事有分寸的儿子,今日是怎么回事?竟如此对待素霜的表哥。哪还有一点二品官员的样子。没的叫旁的人看热闹,传闲话。
待回去后,于氏想找匡寒沛数落几句,却听到他说:“母亲早日去下聘礼吧,伊家姑娘既已及笄了,也该迎娶进门了。”
于氏虽然对这个儿子有诸多埋怨,可历来对他也是骄纵的很。他很少提要求,但凡提了,也事事应着。只此事,她不同意。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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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道歉? 匡寒沛没应声,继续问:“伊姑……
“为何?”匡寒沛不解, “母亲,你还记得当日你是如何逼我相亲的吗?如今却又为何不急了?”
于氏立眉,反问: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今日你不陪着皇上狩猎, 跑伊家去干什么?”
匡寒沛今日也喝了许多酒, 比他往日喝的都多,酒精正上头, 情绪也有些激动。
“此事我已说过了,皇上和贵妃回宫了,我的差事也办完了,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况且, 我的未婚妻及岌, 我去看看, 送个礼,有何过错?”
“那你为何要去灌她的表哥喝酒?将人灌倒了, 你体面吗?身为堂堂二品大将军,与一个未出世的小子置气, 这就是你匡大将军的本事!”于氏摔了杯盏。
落地“哐啷”一声,匡寒沛的酒气驱散了一些, 但仍旧嘴硬。
“那小子十七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仗了!他喝几杯酒就不行了?”
“好了!”于氏拍了桌子,“来人, 把他扶下去,用凉水冲冲,让他清醒清醒!”
两个小厮赶紧跑进来,可怎么推他都推不动。匡寒沛本来就劲头大,喝多了更是推不动。
他摆了摆手:“我自己能走。母亲......”
于氏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头疼, 头疼,赶紧走,此事等你清醒了再说。再来几个人,抗也要把他扛下去!”
又跑来四个人,作势要抬匡寒沛。
“不用了!我自己走!小方!”
小方得了令,从门口挪出来,扶住了匡寒沛的胳膊:“大人,您慢点走。”
这个闹剧总算是结束了。匡寒沛冲了两次凉水澡,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从洗浴室出来,看到小方端着一碗汤,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