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寒沛听完,心中却已了然。皇帝本意是安抚和亲,不愿轻启战端,但边境受扰、乌兹首领出尔反尔索要公主,又确实折了天朝颜面,一些血气方刚、尤其是此前北疆战事中未及大展拳脚的武将,自然群情激奋,想要借此立下军功。皇帝这是既不想打仗,又不好太过强硬地压下武将们的请战之声,便想让他出面,去安抚众人。
“有劳公公传话。请回禀皇上,臣知道了。待内子病情稍稳,臣便入宫觐见。”匡寒沛拱手道。
王公公松了口气,忙道:“将军夫人身子要紧。那奴才就先回宫复命了。”
送走王公公,匡寒沛走到书房,略一沉吟,提笔疾书。这信是写给占彦的。他需要知道近来乌兹边境的动向。封好信,唤来亲信,命其以最快速度送出去。
处理完这些,他才回到归雁居。素霜已起了身,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由绿峨伺候着慢慢喝着粥。见他进来,她抬眼望来,眸中带着询问。
匡寒沛不欲她多忧,简单带过:“一些琐事,我已告知公公再给两日假,待你病好,再回去复命。”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了几口粥,自己也来了胃口,跟着吃了一些。只听素霜说道:“明日就是重阳,我已经约了表哥去赏菊,还有沈家小姐,不去不合适。不知将军你......”
匡寒沛抬起头,看过去,就听她轻声问:“可否同去?”
“你身子可撑得住?”
“若是没空,不去也可。”
两人同时开口。
“我已经好了。”
“我可以去。”
又是同时开口,两人相视一笑。
*
第二日,重阳。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赏菊的好时节。揽菊园内,游人如织,各色名品秋菊争奇斗艳,金菊、墨菊、绿菊、千头菊……繁盛如云霞,幽香浮动。
匡寒沛今日着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在熙攘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而他身旁的素霜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菊纹的衣裙,略施粉黛,清丽温婉,病后还添了些媚态。
真真是一对璧人。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看他们。
按照约定,他们在园门口与沈佑晴汇合。沈佑晴今日打扮得格外娇俏,一身鹅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见到匡寒沛竟一同前来,先是惊讶,随即眼中闪过笑意,规规矩矩行了礼,便亲热地挽住了素霜的胳膊,悄声打趣:“哟,大将军亲自护驾呀?看来我们霜儿妹妹如今可是不得了了。”
素霜脸微红,嗔她一眼。
沈佑晴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问:“今日宿公子来吗?”
“他答应了要来的。”
“那就好,那怎么不见他?”沈佑晴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就见一个清瘦的俊俏公子往这边走了,她忙假装看别处,却扯了扯素霜的衣服,“来了。”
宿城今日也是一身文人惯穿的青衫,磊落清隽,见到匡寒沛,神色微微一顿,旋即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匡将军,表妹。”
匡寒沛颔首回礼,态度客气疏离。
素霜拉着沈佑晴给宿城做介绍:“这位是我在京城交的朋友,沈家小姐,沈佑晴。”
沈佑晴见到宿城,眼睛一亮,落落大方地见礼:“宿公子,有礼了。”
“沈小姐好。”宿城客气回礼,他没想到今日这么热闹,还以为只是表妹想要独自散心呢。
四人便一同入园赏花。沈佑晴有意结识宿城,她本身又活泼善谈,便引着话题,与宿城讨论起园中菊花的品种、典故、诗词,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匡寒沛走在素霜身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素霜身上,见她看向某处菊花时,低声问她一句“喜欢那个?买些回去,养在院子里?”
素霜摇头:“不必了。”
宿城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素霜,看到她亦步亦趋跟在匡寒沛身边,两人之间比之前亲近了不少,这让他很是烦闷。
行至一株罕见的“绿牡丹”前,游人聚集,有些拥挤。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追逐打闹的孩童猛地撞了过来,直冲向素霜。匡寒沛眼疾手快,一把揽住素霜的肩膀,将她护在怀中,侧身挡了一下。那孩童撞在他臂上,“哎哟”一声跑开了。
“没事吧?”匡寒沛低头问怀中的素霜。
素霜惊魂甫定,摇摇头,意识到自己几乎被他整个圈在怀里,脸颊微热,轻轻挣了挣。匡寒沛松开手,但依旧保持着护着她的姿态。
这一幕落在宿城眼中,他皱了皱眉,手指微微收紧。沈佑晴也瞧见了,嘴角笑意更深,却聪明地没说什么。
一场虚惊过后,几人又逛了一会儿,便寻了处临水的亭子歇脚。亭中已有其他游人,见了匡寒沛通身的气度,皆不自觉放低了谈笑的声音。
小二上了茶点。沈佑晴笑着对宿城道:“早闻宿公子才高,不知对此番秋菊盛景,可有佳句?”
宿城谦逊一笑:“沈小姐过誉。眼前有景,心中有感,偶得几句,还请将军与两位妹妹品评。”他略一沉吟,吟道,“莫道秋深少颜色,且看寒蕊斗新霜。”
诗句清雅,应景而不落俗套,沈佑晴当即抚掌称赞。素霜也含笑点头。匡寒沛端起茶杯,淡淡说了句:“宿公子好才思。”
宿城看向素霜,温声道:“表妹觉得如何?”
素霜正要开口,匡寒沛却将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还热着。”素霜的话便咽了回去,先拈了块糕点,对宿城歉然一笑:“表哥的诗自是好的。”
宿城心中的涩意弥漫开来,他忽然觉得,这满园秋色,热闹人群,自己仿佛只是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顿时没了来时的兴致。之后的行程中,沈佑晴再跟他搭话,他都没说几句了。
夕阳西斜时,四人出了园门。沈佑晴家的马车已候着,她与宿城道别,又与素霜约了改日再聚,便先上了车。
宿城站在马车旁,对匡寒沛拱手:“今日多谢将军与表妹相陪。宿某告辞。”
“宿公子慢走。”匡寒沛颔首。
宿城又看向素霜,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嘱:“霜儿,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表哥也要保重。”素霜轻声应道。
宿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匡寒沛对素霜道:“我们也回去吧。”
“嗯。”素霜点头。
回府的马车上,比来时更安静。素霜靠在车壁上,想着今日表哥的表情,叹道:“我是不是不该多事?感觉表哥似乎对沈姐姐不是很上心。”
忽然,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她转过头,对上匡寒沛深邃的眼眸。
“累不累?”他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素霜摇了摇头,低声道:“今日,谢谢你陪我。”
匡寒沛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素霜顺从地倚靠着,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这让她觉得安心。
今日宿城看了素霜多少次,匡寒沛全都看在了眼里。以前他觉得素霜与她表哥有什么,实则是误会了她。她的妻子年岁尚小,似乎还看不出旁人对她的情愫。只是那宿城,须得警惕。
第75章 痴缠 匡寒沛见她如此,恨不得把命都给……
夜渐深, 归雁居内室烛火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微寒。素霜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寝衣, 坐在妆台前, 由绿峨帮着绞干长发。
她目光落在妆匣边缘,从里头取出那根母亲留下的青玉簪。这几日她在病中, 头发没有戴任何发饰,今日出门也只是随意挑选了一根。
绿峨见她拿出这支簪子,笑道:“夫人今日要戴这支吗?倒是雅致。”
素霜未置可否,只是拿着簪子在手中摩挲。
匡寒沛在书房处理了些公务, 到了归雁居时。他走到素霜身后, 从镜中看她:“头发还湿着, 仔细着了凉。”说着,很自然地接过绿峨手中的干帕子, “我来,你去歇着吧。”
绿峨抿嘴一笑, 自觉退下了。
匡寒沛用帕子包裹着素霜的长发,一点点擦拭。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青玉簪上, 眼中的情绪辩不分明。“这簪子样式有些旧了。”他开口,“明日让管家给你库房钥匙, 你去挑几支不错的羊脂白玉或翡翠的,更衬你。”
素霜微微摇头, 目光仍落在簪子上:“不用了,我就喜欢这支。”
匡寒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镜中,他看到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莫名让他心头有些发堵。宿城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又浮现了出来。
“今日见了你表哥,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便又把这旧物拿出来了?”
素霜一怔,抬起头,从镜中疑惑地看向他:“这跟表哥有什么关系?”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这簪子确实是表哥帮忙修复的,莫非他知道?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见她这般反应,匡寒沛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更重了些。他放下帕子,双手按在她纤薄的肩上,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没关系吗?我瞧着,你见表哥时,与见旁人,总是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