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那儿不久前才传了立太子的风声,这关键节点,可不能被抓到什么错处。
而赵大夫人这一回是真的被抓到了错处。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信告密的人居然是潘妈妈。
来到衙门,面对潘妈妈涕泪俱下的控诉,赵惜浮肿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反而他目光凉凉,看向旁边的赵大夫人。
自从潘妈妈顶罪去了城郊庄子,而赵大夫人仍然不愿放过潘妈妈的丈夫及儿女,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没办法。
他们赵家大房被永安侯府放弃那一刻,可用的人太少了,不得已,才把潘妈妈拿回来用。
果不其然,这张纸就没想包住他们那团火。
京兆尹马天采面上严肃,实际心中百感交集。
这还是他就任以来,第一次碰到证据如此明显的。
以往处理达官贵人那些家事牵扯的事儿,总是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暗地里塞了不少银子,企图改判也很多。
这样的倒是不常见。
马天采转向卫国公和黎渡姝那一边,“按照我大祈律法,嫁妆在女子出嫁之后,便归女子所有,
“合离之后也归女子,总之是不归夫家,可侯府之人竟然以这个为诱饵,
“企图陷害黎大小姐的名声,着实可恶。”
“不止,”一道声音凉凉打断马天采抑扬顿挫的措辞,再一看是卫国公,他闭嘴不语了,
“名声固然重要,但若是命都没了,谈名声作甚,
“赵惜此人心肠歹毒,企图下药谋害他人,其心可诛。”
马天采脸色不太好,怎么就牵扯到下药了。
前朝暴君给臣子下药的事儿仍历历在目,当时官员们人人自危,陛下才特意把下毒者的罪名都往上提了一等。
并且不允许京城当中有售卖害人药品。
怎么京郊五福寺,还弄出下毒的事儿了。
如果下的是毁女子名节的药,那得流三千里,若是下毒,那得人头落地。
赵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事严重,连忙嚷起来,“那药没毒性的,只是暂时失去意识,
“听不清来人是谁罢了,再说了,我又没有亲自碰到她,我只是给吏部侍郎的庶子提供个方便!”
那边吏部侍郎的庶子不干了,他朝堂下大哭。
“父亲,父亲救我,孩儿就算平时放浪形骸,但也不能如此丧尽天良,分明是赵惜遣人告诉我,
“说有一女子爱慕我已久,企图约我在五福寺见面,
“倒是这赵惜将他自己幼妹迷晕送到我房里,我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赵惜张嘴,潘妈妈更快一步,“正是老身替赵三爷传的话,
“吏部侍郎府上的门房也能证明。”
马天采皱了皱眉头,眼光默默挪向角落里,披了一条过大衣服的受害者赵妍。
“你可还记得当时是怎么一回事?”马天采语气还算温和。
赵妍身子一抖,又想起昨夜被验身那种恐惧,当即哇一声哭出来。
“哭不顶用,”黎渡姝语气温和,话语里温柔中藏着刀,
“妹妹的名节,可不是哭一哭就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胡适
第86章 承诺
赵妍哭的声音更大了,挣扎着投入赵大夫人的怀抱。
可惜赵大夫人双手反绑在身后,用麻绳捆着,没法抱她。
最终赵妍被衙役拉开,眼角还淌着泪,耳边传来母亲和哥哥拟判死刑,报刑部复核。
她呆呆望着站起来很高,她甚至看不到脸的黎渡姝。
从下面往上看,仍旧是那一双绯色绣鞋,有些许磨损,上边芙蓉图案针工细密,隐隐还有缠枝莲的样子。
在往上瞧,女子身材纤浓得宜,水红色宫装更显明艳动人。
离开侯府之后,黎渡姝面色红润许多。
可在赵妍眼里,这一切化作一阵吃人的红,一张血盆大口,直直扑向她的母亲和哥哥。
“你是坏人,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母亲和哥哥怎么会要杀头,
“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进了我赵家大房,才导致我们大房变成了这样,
“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对,你就是丧门星,你害将军府家宅不宁,现在又来害我们侯府了!”
指控好像清风一样拂过黎渡姝的面,半点尘埃没留下。
她唇角微抿一个笑意,消失得很快,眼帘半垂下,露出几分落寞。
“妍姐儿,妾知道你和母亲不喜妾,自妾入侯府,日日里都听到你们骂赔钱货,
“可这也不是赵大夫人吞并聘礼和嫁妆久久不归还,赵三爷尚未有嫡子,就跟外室有了孩子,
“并且妾只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被他们谋害的缘由,
“妍姐儿,往日,你骂妾,羞辱妾,妾都忍了,
“知道你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你竟然不懂事倒跟外男独处一室,衣衫不整,
“妾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和妹妹,估计,也不想认了。”
黎渡姝话一落地,赵妍就收到母亲震惊和失望的眼神。
分明赵大夫人没说一句话,赵妍却觉得浑身冰凉刺骨。
那眼神好像刀一样,穿过她心窝,让她嘴大张着,吐不出一个字。
同样组织了好久措辞的马天采轻咳两声,准备请走国公这尊大佛。
却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永安侯及其夫人到了。
马天采嘴角抽搐两下,还是吩咐衙役将人请进来。
他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会因为赵惜一人犯了错,就把永安侯府所有人都抓过来。
相反,因着陛下警告他,比任何人都想快速息事宁人。
但永安侯都已经过来,他也不能不接待。
永安侯也不含糊,见了个礼就开门见山说出来意,将赵大老爷一房逐出赵氏族谱。
马天采这才发现有个人缩着肩膀,跟在永安侯夫人后面。
再一瞧,可不就是没见过几次面的赵大老爷。
今儿一下来的事太多,多到马天采命人跟永安侯办好手续,将赵家大房逐出族谱都没什么波澜。
可赵妍却是激动异常,“祖父,这不公平,我分明是受害那一个,
“侯府应该补偿我才是,为何要把妍儿往外边推?”
永安侯并未发话,赵老夫人拄着拐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好几岁,鬓边白发都多了些。
她代为回答。
“大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你虽然小,但不是你推脱的理由,
“大房霸占姝儿东西所占的益处,你都享受到了,
“大房若是真毁了姝儿的名声,夺去姝儿嫁妆,你也能获利,又如何能说你置身事外。”
赵妍张了张嘴,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两步,跌倒在地上。
比起祖父,她更害怕的是祖母。
祖父虽然严厉,但犯了错,讨饶都还是有用的,祖母操持家务久了,一板一眼,说一不二。
平白无故看了场大戏的马天采头皮发麻,天知道他只想快些弄完,按时归家。
“国公、侯爷,赵惜和赵大夫人涉嫌投毒谋害他人并犯奸非,按我朝律法罪加一等,
“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也拟奏死刑上报。”
永安侯眉头一竖,胡子一抖一抖,像是气的,“你不需要跟本侯说这些,
“本侯没有这样的孙子和儿媳。此间事了,本侯告退。”
言毕,永安侯牵起赵老夫人的手,两人相互扶持,缓缓朝堂外去。
比起黎渡姝初见,他们坐在高位上威严庄重,此刻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就像是最平常两位老人。
他们身子微微佝偻,步伐也有点蹒跚。
但黎渡姝知道,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内心庆幸。
至少没有祸及他们整个永安侯府。
这对老年夫妻还没行到门口,赵老夫人身体一顿。
她跟永安侯耳语几句,在永安侯的协助下,缓缓转过身。
苍老眼珠在堂内从左追寻到右,最终在卫雪酩身旁,跟黎渡姝对上视线。
“孩子,”赵老夫人可能是这些天把此生的泪都哭干了,眼里通红,不过永安侯劝阻,竟是要跪下给黎渡姝行大礼,
“全都是我们侯府对不住你,除了那些嫁妆,你有空也来侯府库房看看,
“如果有看得上的,一并拿回去便是,老身年纪大了,可能也见不着几日天光,
“只求国公和黎大小姐高抬贵手,放过不知情的赵家二房。”
永安侯最终也是没有劝住,板着一张脸,跟赵老夫人双双跪倒在地。
为了保住他们永安侯府最后一条血脉,永安侯和赵老夫人可谓是颜面尽失。
马天采还算聪明,先用眼神示意所有衙役背过身去。
就算听到这一幕,也不能亲眼看着,免得到时候追责起来,受难的还是他们这些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