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闻音阁给的情报从不出错。
情报明明说卫国公冷心冷情,睚眦必报,尤其不会吃一点亏。
像教人武功,给人糖吃,还不求回报的亏本买卖,黎渡姝有点不相信卫雪酩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
不想问到这个,小虎低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摸着鼻尖,嘴唇抿了几抿,好像想说话,却没有说出来。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迅速占领黎渡姝眼眸,最终慢慢向心口蔓延,直到指尖,好像手指都麻木了。
可她作为长姐,自然不能将负面情绪一股脑都甩给小虎。
于是黎渡姝艰难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笑,“没事儿,你如实跟姐姐说,
“若是他想借这个机会毁了你的名声,姐姐就算跟将军府决裂,也要带你逃离这魔窟。”
可能是黎渡姝语气太过认真,小虎眼眶红了一红,随即嘴角翘起来,噗嗤一笑。
“姐姐,你想哪去了?漂亮哥哥才不是这样的人呢,不过,他的确跟我做了个交易。”
眼看黎渡姝像是大松了一口气,一直抚着心口,不太生气的样子。
小虎隐约觉得,说出来或许也没事儿。
于是犹豫一瞬,小虎眨眨眼睛,“漂亮哥哥只是要小虎多讲一讲姐姐的事儿给他听,
“他说姐姐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想知道姐姐的过往。”
黎渡姝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抿抿唇,眼帘缓缓下落,遮住一半眸子,屋外日头荡漾,直教人能迷花了眼。
分明不是春季,可心中好像有冰山化作的一泓清泉,叮咚叮咚,从山顶向下俯冲,流到心尖,甜的。
“那……你还真就什么都往外说?”
“自然不是了,”小虎捶一捶自己的胸口,扼腕叹息姐姐居然不信任自己,
“姐姐,小虎没那么笨呀,小虎刚开始也试探过他的,小虎把姐姐之前在将军府过的苦日子,
“跟莫妈妈相处的过往,还有姐姐第一次被针扎了手的事儿说给他听,没想到他没嘲笑姐姐,
“也没觉得我在敷衍他,还多给了我几块糖,小虎这才确认漂亮哥哥没有在哄我。”
眼帘稍稍垂下,黎渡姝心底漫起一种异样之感,她缓缓咽下去,只道一声“嗯”。
“啊啊……!”
两人循声望去,正是坐在榻上的黎老娘,她一脸不满,好像在比划什么,眼珠滴溜溜转。
黎渡姝稍慢理解黎老娘的意思,小虎跟在黎老娘身边久,当即就悟出来。
“娘,不是我们有意不说给你听,”小虎语气成熟,分明自己还稚气未脱,哄人的话已经很熟练,
“这事牵扯到漂亮哥哥,也就是国公,我们也不能随便在后边议论人家的。”
黎老娘这才歇了心思,不过她按着太阳穴,咿咿呀呀,好像很难受似的。
“娘的疯病一直不见好,”小虎也是个坚强的孩子,往日在庄子里打猪草,喂鸡,喂猪都几乎是她一人包揽,可现下却又红了眼眶,
“大夫都说,你娘可能这辈子,就……”
小虎没再说下去,她偏过头,不让黎渡姝看到自己的眼。
姐姐在将军府过的也不是好日子,虽然有漂亮哥哥护着,暂且风平浪静。
可姐姐能托漂亮哥哥把她们从庄子带到将军府,已经是莫大的努力。
怎么好一再麻烦姐姐,让姐姐为难。
黎渡姝的确有些为难,她皱不皱眉指尖交错,嘴唇内部那一块肉,磨两下。
“小虎你放心,这事姐姐来想办法,你往日功课不要落下,原本也不该为这些事儿操心。”
提起这个,小虎眼中有些惶恐,“姐姐,我自来到将军府,除了习武之外,
“那些功课,都没怎么做过了,再说了,爹还在庄子里,不知道能不能干那么多活,
“如果我们留在将军府也是给姐姐添麻烦的话,那我们不如……回去。”
小虎毕竟是孩子,涉世未深。
话语中在为黎渡姝考虑,可她眼神中却藏不住惶恐。
爹涉赌成性,家里但凡有些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去变卖了,就连家里的地都越来越少。
若是留在将军府,至少能有一顿饱饭。
可要是回到庄子上,那得日日夜夜忍饥挨饿,时不时还得应对爹的拳打脚踢。
但,不都习惯了么?
小虎牵了牵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姐姐这样好,不应该被她和娘所拖累。
姐姐值得找一户更好的人家,而不是蹉跎在将军府,为她们母女俩谋个生计。
“谋个生计,对待庄子长大的人或许不难,”黎渡姝眼中有光,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破小虎心中所有想法,
“但对比这些京城长大的孩子,却会麻烦很多,同时,干的也是最下等的活,
“可若是能留在京城,那便大不一样。”
小虎的心也跟着话跃动起来,一下一下,好像要冲出胸膛,飞向广阔天地。
她抬起稚嫩脸庞,垂下有些粗糙的手指,仰望,好像看到了神明。
“你且好好照顾着娘,姐姐去寻方法,让你在京城的学堂上学。”
“在京城学堂上学?”
江叔有点诧异,这还是他自认识大小姐以来,大小姐首次向他提出要求。
这事实际上不简单,国子监只招收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就是太学,也要求五品以上。
但若国公出手,那再大的难题,江叔也不觉得解决不了。
毕竟,再难的事儿碰到钱和权二字,那不都得让位么。
恰好他主子这两样都有。
只是江叔还需要确认是谁,“大小姐的意思,是想让您的妹妹留在京城读书?”
可能是日头太大,黎渡姝背心被日光照得滚热,连着衣服也烫起来。
“若此事太过为难,江叔权当妾没说过。”
眼看黎渡姝敛衽一礼,江叔忙摆手制止,“倒不是此事为难,国公若愿意出手,那自然没问题”。
他哪受得住,这说不好还是未来另一个主子。
两人在前院动静不算大,可江叔耳力远超常人。
即使此地距离屋不近,细碎且刻意拖长的咳嗽声还是落到了江叔的耳朵里。
不知是今日寒暖交替让主子身子不爽利还是怎的,这咳嗽声竟比平时大了不少。
一丝忧愁不着痕迹爬上江叔脸颊。
主子一向是个不管自己身子的,若不是病到不行,甚至不愿意请大夫和煎药。
不过,上一回大小姐不就制住主子了么?
江叔眼底骤然泛光,言辞恳切,“可主子近日身子连着不好,可能不太有闲心管旁的事儿,
“这是对主子来说不难,但对其他人却难于登天,您,不若劝上一劝?”
第89章 秘密
仿若跟江叔一唱一和,江叔话音才落地,里间咳嗽又爆发出来。
江叔脸色一变,匆匆朝黎渡姝行了个礼,“恐怕二爷这病来势汹汹,不请大夫来不行,
“劳烦大小姐先进去看看情况,在下先去请大夫,恰巧,小厨房有刚煎好的汤药,
“旁边捎带了乳糖,若大小姐愿意……”
江叔一向是不拿主意的,他只是负责传达主子的意思。
毕竟谁做决定,谁就要担责。
他不过是卫雪酩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而已。
想要给未来主子身边的另一个主子拿主意,还真没这么大面子。
索性黎渡姝也上道,当即一口应下。
“原本就是妾有求于国公,此事原不该麻烦江叔去讲,
“既是江叔还有事儿,那您便快去罢,妾给国公送药去。”
而黎渡姝此次进到屋子里,却发现男人状态跟平常不太一样。
混着雪霁园经常燃烧的檀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气味。
再一看,床边的痰盂已经快要满了,其中略略一眼便能看出有秽物。
黑漆描金靠背置在床榻上,将男人上半身撑起。
顺着床帐望去,男人面色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连带着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黎渡姝不由冒出个猜想。
莫非他这是着了风寒?
嘴唇抿了几抿,黎渡姝缓缓进门,将门合上,再转身,药丸搁到小几,她轻声唤。
“二爷,该用药了。”
走近一看,男人白玉一样的面庞姣好,五官锋锐,却被病气硬生生抹去几分棱角,填上温润。
可能是在病中,男人打扮并不像平时一样齐全。
反而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嘴唇紧闭,面无血色,冷汗爬满脖颈和脸颊。
“二……”黎渡姝声音戛然而止,被手腕处剧痛打断。
骨骼咯吱作响,最恐怖的是,这貌似是她腕骨发出来的声音。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锦被里探出,紧紧掐住她右手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