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吸气卡在喉咙之中,一抹水红色不自觉浸染了女孩的眼眶。
可能是她手腕颤动力道太明显,那力道有了些松懈。
近在咫尺的男人缓缓掀开眼眸,一双墨一样的眼没有聚焦,像是散落的黑暗,无边无垠。
他瞳孔了无生机转动两下,缓缓停在跟黎渡姝脸颊相距几寸的地方。
“……谁?”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但仔细一回味,便不难发现其中隐隐藏着的一丝颤。
天地好似化为一片虚无,睁眼闭眼没有区别,只有模糊不清的黑白交界在眼前,可能是床头放的小油灯。
幸好即使卫雪酩耳边一阵嗡鸣,鼻尖还是准确嗅到了一股香气。
茉莉芳香。
是黎渡姝。
难怪江沉不进来,敢情是搬救兵去了。
指尖碰到那一抹光滑卫雪酩就已经察觉不对劲,但本着警惕本性,以防刺客偷袭,他还是收着劲按了下去,提防来人会武功。
不料那只手笨得可怜,躲也不躲。
薄唇上下狠狠互相碾,卫雪酩眉心舒展不开。
若是黎渡姝那样细嫩肌肤,这时手上估计多五个指印都是轻的,不知道骨头有没有碎。
“抱歉,”耳边一阵堵塞,实在听不清黎渡姝说了些什么,卫雪酩缓缓摩挲那一块幼嫩肌肤,
“我……不知是你。”
小心翼翼两只手把女孩手腕托起来,仔仔细细从指尖捋到手肘,确认骨头完好无损,卫雪酩松了一口气。
可男人薄唇紧抿,清隽脸上看不清神情,原本严肃凌厉的五官更显不近人情。
两人之间隔一个身子的距离,却好像远隔着千山万水。
“坐,等会让江沉请大夫给你看看。”
“大夫来了,”江叔抬手敲两下门听到里面没声音,也不奇怪,直接推门进,
“大小姐辛苦,主子,贺大夫……”
江叔的嘴慢慢张开,越来越大,简直能吞下一个鸡蛋,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不是不应该在门口,应该在院门,不对,他就不应该在将军府。
主子跟大小姐的手怎么牵在一块?
不对,大小姐怎么坐在床边?
这还是他们那个爱洁,冷面冷情,拒人千里的主子吗?
糟了,他不会坏主子好事儿了吧?
可主子和大小姐两人看似有点什么,实际上好像也没有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也只是牵手,没做什么别的。
最重要的是,江叔猛然醒过来,怎么他进屋以来,还没有挨主子的瞪啊?
再瞧,不得了,主子好像才注意到他们进来似的。
他缓缓抬眸,那一双平日里亮如寒星的丹凤眼里好像被布蒙住,一片灰茫茫,看不到焦点。
江叔的心猛然沉下去。
也顾不得插科打诨,缓解气氛,连忙把身后面净无须的小白脸请进来。
气氛一度诡异,隐隐浮动着秽物和檀香杂糅的气息。
贺莱上前两步,蹲在床边把脉,神色愈发凝重。
“大小姐,”江叔悄摸两三步走到黎渡姝旁边,近了,才发现女孩眼角的红,他一怔,
“要么,我们先出去?”
难道是主子病中情难自抑,一时间强迫了大小姐不成?
江叔心里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主子悄摸把大小姐放在心里半生,仍保持着距离,怎么会一次生病就破了规矩。
而黎渡姝出来后也没有哭哭啼啼,只是眼角隐隐还渗泪,她冷静擦了擦。
“江叔,二爷貌似不太对劲,他……”黎渡姝几经措辞,终究不忍当江叔的面说卫雪酩坏话,
“貌似把妾认成了别的人。”
一说这个,江叔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提起来,小幅度吸气,“大小姐,没受伤吧?”
实在是主子朝中明里暗里树敌太多。
以安王为首的安王党几次三番派人来刺杀不成,虽然被他们的人拦下了,但百密一疏。
有一回还真给刺客偷摸溜进了房间,还扮作江叔的模样,大摇大摆骗过了旁人。
也没听到里屋叫喊。
翌日清晨,江叔照例服侍卫雪酩起身。
发现人靠在床边,素白内袍沾血,眼帘微阖,见他过来,眼底立即迸发出锋锐的光。
江叔当即跪倒在地请罪。
卫雪酩一晚未眠,江叔也狠狠挨了几百军棍,倒是自愿的。
从今往后,无论是江叔还是卫雪酩,都留了个心眼。
江叔可能还好,卫雪酩则是无法接受睡觉或病中有人进他屋子。
就算是江叔都被误伤过好几回,即使皮糙肉厚,难免也有淤青。
而大小姐细皮嫩肉,被那么粗暴对待还得了。
江叔眼底的关心做不得假。
一股暖流涌上黎渡姝心窝,她抿嘴,微微摇头,“无碍,许是我没规矩惯了,
“二爷嫌弃,往后妾在江叔的指引下进去,或者在门口多候一会就是了,只是,妾有个不情之请。”
江叔还当是小虎上学一事。
在卫家军浴血奋战过,江叔武功也不差。
自然能看出来小虎习过武,无论是呼吸还是走路姿态都异于常人。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再说了,如今大祈民风开放,又因抵御外敌,提倡无论男女,有才者,朝廷一并录用。
是以国子监中三品以上官员女儿就读的也不少,不过大多只是为钓一个好夫婿。
若是要给小虎找个好夫婿,那也不难,江叔拍拍胸脯,“小虎小姐的事儿,大小姐放心,
“我会去跟主子提,主子若不愿意,我厚着脸皮,多问几回就是了。”
“谢过江叔,”黎渡姝并未发觉自己眉眼一直没舒展开,她轻咬内唇,
“只是方才进屋那位大夫看着挺面生,那位是……?”
江叔也有些犯了难。
贺莱是军医,不少人都知道。
但这小子身份特殊,毕竟是大祈跟西域的混血。
在京城中一言一行都还挺引人注目,主要是,贺莱也隐约代表了主子。
但看主子对于大小姐的紧张程度,大小姐不仅代表主子,简直就是主子眼珠子。
于是稍一权衡,江叔略带犹豫,半推半就道,“他是卫家军军医,叫贺莱,
“你也看到他容貌异于常人了,他身上有一半西域血统,但绝不是探子这些,
“这一点,大小姐尽可以放心。”
“谢过江叔,这便是妾方才想请问之事。”黎渡姝施施然行礼。
再次谢过江叔愿意替小虎说话,黎渡姝许诺下回送些自己做的桂花糕来,便告别了。
转过身去,疑惑好像蜘蛛结网一样,缠遍黎渡姝心头每个角落。
那个大夫她不认识。
但是那个大夫,却跟四年前五福寺中站在银面具旁边之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事。
除去双胞胎之外,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是一个人。
那,四年前,贺莱出现在五福寺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身边,会不会说明,他认识那个男人。
印象中有关赵惜的可能性渐渐远去,好像记忆中的人已经淡了。
只留下那句冷冷的嗓音。
仔细想,卫雪酩也有几分……像。
手里帕子被慢慢绞紧,像什么呢。
有点像,她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正在被贺莱好一顿数落,“您的身子经不得这么糟蹋,来,您先起身把药喝了,
“往后,这药的分量又要加重了,也不知道您这身子底子受不受得住。”
“哎……”江叔紧皱着眉,发出第四声叹气。
贺莱的身份不算太秘密,不过,大小姐问这个干什么。
江叔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好像心里有一个结堵在那儿,一时间想不通。
江叔实在没法不想,只能暂时把它放心底了。
【作者有话说】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六韬·龙韬·军势》
第90章 离心
江叔是口是心非的不想,有的是人是想,但装作不想。
“我不想那些荣华富贵,”唐清舒掩面哭泣,屋子里味道并不好闻,但却没有熏香,
“但,我肚子里还怀着惜哥哥的孩子,怎么能住在这种偏僻破落的地方?”
一间破瓦房,屋内弥漫着沉重,没人打扫的气息,仔细看,还有灰尘在空中飞舞。
唐清舒用帕子遮着下半张脸,委委屈屈坐在圆凳上,眨着眼看向赵妍。
她没办法,小姑子总有些办法罢?
“我能有什么办法,”赵妍历经变故,整个人不像是成熟了许多,倒好似阴沉了几个度,
“倒是姐姐年长我几岁,应该能想出些法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