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_茉莉香浸人【完结】(20)

  此时已经不是春日光景,而是闷热夏夜,星子在天空中闪,蝉鸣一下一下,颇有节律。

  卫雪酩凤眸微眯,抬起帕子,掩唇轻咳几声,修长脖颈那块隐没在披风领口,突起喉结上下滚动。

  痒意不是一时兴起,好似经年累月,滴水穿石一般长久,至于何时可以真正穿透石面,尚未有定论。

  可人心上压的那块石头,即使再沉再重,也终究有承受不止垮塌那一刻。

  幽微火光被黎渡姝整个人挡得完全,而卫雪酩洞若观火,怎会不知。

  然而,轻声走到女孩背后那刻,他出口的说辞仿若炎炎夏日遇到冰,也变得柔和。

  暗夜,半生不熟之人撞破禁止之事,黎渡姝下意识伸手盖住火堆。

  她半个身子都向前倾斜,方才用来挑火的树枝扔到一旁。

  可惜被黎渡姝一遮,火苗没被吹熄,反愈发猛烈,灼灼火舌毫不犹疑往上舔。

  炽热撩过肌肤,黎渡姝并未闭眼,只眼中涣散,没有焦距。

  或许,被火灼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至少能转移他人注意。

  可惜,黎渡姝尚未来得及实施,一只有力大手便蓦地捉住她细腕,稍一使劲,她整个人便往后踉跄几步。

  那道山泉般清凉的嗓音沉沉响起,擦着黎渡姝耳边过。

  “莫要觉得火好玩。”

  此话一出,黎渡姝上腹一缩,嘴角不由得弯了弯,没什么真情实意。

  堂堂卫国公,见五福寺半夜有人烧纸,只觉得那人在玩乐么。

  该说他太过天真,还是单纯。

  黎渡姝桃花眼中掺杂不屑,她一使劲,没甩开卫雪酩的桎梏,眉心不由蹙起。

  一回眸,黎渡姝怔住,她连举在半空丢失自由的手腕都忘了拯救。

  卫雪酩那双眼太沉,黑夜都有星子在闪,他那丹凤眼却如伸手看不见五指的夜,隐晦混成一片。

  黎渡姝手腕慢慢回落,白皙眼睑也耷拉下来。

  也是,卫国公精明,怎会不懂。

  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下罢了。

  吸进一口气,屏住,再呼出来,黎渡姝言辞间已变得冷静,“二爷所言极是,是妾贪玩了。”

  夜风轻动,没有惊扰那群大唱于树梢的蝉,却吹起卫雪酩披风一角。

  云锦是好料子,色泽明艳,纹理细腻,非达官贵人不能着。

  但,这般贵重的料子大都娇弱,黎渡姝清楚见到,卫雪酩那花纹繁复的云锦披风,被烫出一个洞。

  仔细嗅闻,不难在艾草芬芳中闻到一点点焦糊味。

  黎渡姝瞳孔微缩。

  这实在是了不得。

  她被火苗撩一下,便罢了,怎的,还让这金贵的云锦披风遭受此劫。

  倒不是黎渡姝多想,云锦寸锦寸金,非皇室亲贵等用不了,看上面的纹路,估计是宫里头的赏赐,到时候上头问罪,那可了不得。

  一时间,黎渡姝只瞧到一条白绫在向自己招手。

  她前边儿莫名其妙出现一小凳子,仿佛一踩上去,下巴就能够到悬在屋顶的白绫了。

  “二爷,”黎渡姝听到一个镇定声音,在同卫雪酩商谈,

  “您的披风被灼了个洞。”

  若非亲耳所闻,黎渡姝简直怀疑是自己幻听,此处仅有她与卫雪酩二人,哪儿来的旁人。

  听闻那声音娓娓道来,又见卫雪酩目光幽深,聚拢在她身上,黎渡姝肩膀一瞬僵直。

  原来,那个声音,是她自己。

  紧绷的肩很快松下去,那个声音郑重提议,“二爷,我手巧,您放心交予我罢。”

  黎渡姝并非说大话之人。

  然而莫妈妈自小教导她各项技艺,琴棋书画虽已远去了,但当时京城,黎渡姝可谓名声大噪。

  她多次在各种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演出,至于有没有去到宫里头,则是印象全无,那时她尚且年幼。

  卫渡嫣归家,正名分之后,黎渡姝便只剩大小姐一个名头在。

  院子被迫让出去,吃穿用度跟着一减再减,几乎到了婢女一般的地步,哪儿还有法体体面面。

  有一年大雪,鹅毛般覆盖了半个北苑。

  将军府内,东厢房一片喜庆,大红灯笼早就挂好,丫头小厮们大都穿上暖色新衣,热热闹闹说起话来。

  他们在屋外堆上炭火,据说是卫二小姐格外开恩,“与民同乐”,软磨硬泡在卫老夫人那里争取来的。

  那一夜,东厢笑声响彻。

  莫妈妈和黎渡姝这边门都无法出,黎渡姝缩在半凉透的塌上,呼吸都不能大口。

  炭火是最劣等那类,不仅暖得慢,冷得快,还带有难闻气息,简直要把人熏倒。

  翌日,黎渡姝手上生了不少冻疮,嘴唇乌紫,快没气了。

  莫妈妈拿她新旧好几件衣裳,以及不少体己,才换得几斤好炭,抓了副药来。

  这些都是黎渡姝后面发现的,莫妈妈在黎渡姝醒来后,只安慰她没事,莫妈妈找卫二小姐那里的旧相识拿了点炭来。

  当然,莫妈妈对于其中代价,一字未提。

  还是黎渡姝在莫妈妈葬身火海后,那位旧相识背后讥讽被黎渡姝听闻。

  那天也下了大雪,黎渡姝手僵脚麻,目光呆滞,在墙根站了快两个时辰,几乎变成雪人。

  在黎渡姝尚未识破莫妈妈这位旧相识真面目前,莫妈妈的日子已经较为艰难了。

  纵使饿到面黄肌瘦,莫妈妈仍旧把最后一个窝头留给黎渡姝,她自己则眯着眼,穿针引线,在小油灯下做活。

  “莫妈妈在作甚么?”

  莫妈妈一向乐于解答黎渡姝各种疑惑,她已没银钱购买百花鉴这类书目,是以竭力解惑,期盼黎渡姝能振作起来。

  得知莫妈妈在接活给他人缝补衣裳赚银子,黎渡姝跟一般孩童一样,仰起头。

  “这个怎么做呀?”

  莫妈妈发觉黎渡姝在“偷师”时,为时已晚。

  小黎渡姝眼神好,手稳,除以那些她尚未学到的高难技法,若是缝补寻常衣衫,她的速度早已远远快过莫妈妈这个师傅了。

  黎渡姝还记得,莫妈妈在发现黎渡姝熬红的眼,那浑浊眼珠泪意滚动,如同掺杂砂石的江水。

  是我对不住小姐。

  莫妈妈首次伏倒在黎渡姝颈窝,年长老态的女子跟四肢纤长的抽条少年相拥,两人都紧紧抱着彼此,知道对方是彼此唯一。

  莫妈妈,莫要担心,我学的是能吃饭的本事,往后这北苑,大抵是不会再缺吃少穿了。

  “姝儿……”

  一道轻声呼唤,好似从远方而来,不像是莫妈妈慈祥的音色,倒好似有些沙哑得过分,倒如同男子一般。

  黎渡姝足尖轻微战栗,桃花眼前慢慢凝起光华。

  在她眼前的,分明是男人阴沉好似墨团的眼,哪儿有什么莫妈妈。

  月儿拢进云层中,吝啬向地面投进一丝一毫的光芒,只有风声簌簌,扬起林梢,掠过黎渡姝发丝。

  五福寺的夜好似一直这么静。

  蝉鸣不闻,蛙声无息,连流淌不息的小河流都止住了话头,几近静默滑过两人旁侧。

  好似万蚁噬心,黎渡姝右手五指猛然擦过左手手背,留下大片红印,在霜雪似的肌肤上格外引人注目。

  会不会是卫雪酩觉得,她在说大话?

  毕竟,从卫雪酩角度来瞧,她黎渡姝再厉害,难道还能手巧过宫里的绣娘不成。

  而像卫雪酩这般人物,又是这么名贵的赐品,按理说,这云锦披风,是由好些个人养着的罢。

  一句“是妾唐突了”,却如同鱼骨一般卡在黎渡姝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莫名其妙的要强,此时好似绊马索,而黎渡姝,则是那骑马经过的人,舍不得下马,又为这绊马索的存在心慌意乱。

  “唔,”倒还是卫雪酩先开了腔,他姿态舒展,面容在提灯映照之下略显苍白,

  “不若,你先随我回去。夜里风凉,我在外头宽衣,怕是要受凉。”

  紫檀六角宫灯稳稳提在男人手中,不知为何,黎渡姝手上被强塞了那光芒来。

  偏生卫雪酩语气温和,不像是动怒。

  “路滑,你提着灯,待会儿走前头罢。”

  看女孩仰起脸,桃花眼眸闪过迷茫,卫雪酩毫不避讳注视,好似吞噬一切光芒的夜,仔仔细细搜寻女孩眸中璀璨。

  还是黎渡姝偏了偏视线,这回,女孩也硬气了些,头不侧过去,脸颊上,缓缓浮起一丝粉。

  天,原来二爷是个难得的正经人儿。

  黎渡姝握着灯柄的指缝不断打滑,她实际上是羞到忘了扭头。

  方才,在卫雪酩面前,她缘何会大胆成那般,连面皮也不要了,硬叫外男在僻静处,于她旁边宽衣。

  心口仍在蹦,简直要一颗心跃到嘴里来。

  卫雪酩在黑暗中的形象晦暗不清,却不妨碍黎渡姝心底对他多了几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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