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_茉莉香浸人【完结】(21)

  把她一番好意当做不值钱玩意儿,踩在脚下的,黎渡姝见多了。

  像卫雪酩这般,真诚且彬彬有礼之人,真真儿难得。

  “低头,”那玉一般,在黎渡姝面前高大不止一点的形象开口了,听不出语气起伏,

  “在五福寺做‘好事’,痕迹总该知道销毁。”

  手中的灯骤然一沉,黎渡姝顺着卫雪酩语调向下瞧,那一片灰烬明晃晃躺那儿呢。

  毫无疑问,那是她给莫妈妈的孝敬,有些没烧尽,还隐隐泛黄。

  【作者有话说】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二首·其一》李商隐

  第17章 服药

  心“咚”一下落进胸膛里,黎渡姝好似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湿透,冷到牙关打颤。

  都是明眼人,卫雪酩岂会不懂。

  只不过,他看破,却莫名给她留了面,不说破罢了。

  联想此人不久前没有点破,只轻描淡写说她半夜出游一事,黎渡姝指尖僵硬发寒。

  到底有什么事能逃过那双眼。

  手脚还算听使唤,硬邦邦,一丝不苟地把灰烬都扫了去。

  只看到尚未烧尽的纸币,黎渡姝视线凝住,又不经意间瞧过去。

  “很缺银子?”

  男人嗓音淡淡,黎渡姝垂眸,心头异样。

  她知道男人目光此刻停在她身上,但不必抬眼,大抵也能猜到里面是嘲讽与不屑。

  将军府中人,不就是如此么。

  但不知为何,被这般点明,黎渡姝忽觉喉间干涩,一股苦杏仁味儿凝聚在舌尖,让她不禁蹙了蹙眉。

  紫檀六角宫灯暖暖散出光芒,在其周围形成一淡淡光圈。

  不知是灯到了自己手中,不必求人,亦或是卫雪酩方才那一句话,黎渡姝心里发闷。

  她心底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对卫雪酩些许感激,悉数烟消云散。

  然而卫雪酩的话从容不迫,不管她想不想听,都自然流淌进黎渡姝耳朵里。

  “若是缺纸币,大可到我那儿去拿,先前祭奠剩了些,

  “老爷子挑剔,不便再用,你拿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黎渡姝一时体会到何为五味杂陈,果然,上位者是不会考虑他们这些人的心情。

  难道卫大老爷拿剩下的纸钱,送给莫妈妈,就完全不是问题么。

  黎渡姝缓缓起身,一时间竟然不想去拾掇灰烬中剩下的纸币。

  她哽着一口气,给莫妈妈的,定是要最好的。

  “夜深露重,”这一回黎渡姝借用卫雪酩先前话语,硬生生岔开话题,她偏过头去,手上宫灯暖融融播撒出一条道,

  “二爷,还请回罢。”

  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了。

  卫雪酩迈开腿,他身量颀长,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不止,黎渡姝发顶只堪堪到他前胸,还是梳成髻后的。

  是以一小在前不紧不慢走,一高在后亦步亦趋跟,倒瞧着叫人觉得新奇。

  明显男人迈的步子更大,超过女孩轻而易举,可经过漫长回廊,两人之间距离并未贴近一分一毫,同时,也没有往后拉去更远。

  不知是夜半,露水真的重起来,亦或是心头烦闷,冷风从后面来,嗖嗖往黎渡姝后颈钻。

  黎渡姝鼻尖一痒,连吸两口气,没法止住,不得已,只得抽出手帕掩口鼻,打了个喷嚏。

  偏偏喷嚏这种东西极富个性,一般不会单独来,往往有感觉,便是连着好几个。

  黎渡姝一面打喷嚏,一面心里愧疚,一面在默默计数。

  终于,第四个喷嚏打完,那一股痒意终于鸣金收兵。

  黎渡姝鼻尖沉闷,头脑昏沉,喉咙火燎过一般,喉间吞咽不爽利,像有东西堵着。

  而不知何时,自身后来那股妖风停了。

  倒也没有完全停,还有一两丝尾巴卷过黎渡姝指尖,留下点凉意。

  但是后脖颈那一块,好似突然间成了风水宝地,冷风途径,都要绕道。

  走着走着,浑身也暖洋洋起来。

  黎渡姝心里头那一点苦闷,随着长长小道以及悠悠清风,也慢慢消散于天地之中。

  两人脚步不太一致,往往是黎渡姝走了三步,卫雪酩才迈两步,倒挺省力。

  不远处隐隐有禅房轮廓,黎渡姝站定脚步,一回眸,只看到半黑暗中,大片名贵云锦上的花纹。

  两人之间仅隔半个身位,卫雪酩一动不动,黎渡姝因着向后转头,足尖也跟着转动。

  一时不察,她只来得及控制住手跟男人的距离,她本人却猝不及防被包裹进卫雪酩身上冷香之中。

  风仍在吹,紫檀六角宫灯顺黎渡姝指尖力道向后甩。

  在碰到卫雪酩衣摆前那一刹,男人无声无息后撤一步,动作轻巧迅捷,好似来去无影踪的豹。

  而沉闷的紫檀六角宫灯自然没能摸到男人一片衣角,它碰壁之后,装作若无其事,讪讪落回原位了。

  而随着卫雪酩后退这一步,那股妖风再次侵袭,直奔黎渡姝面门而来。

  黎渡姝眸底浮现一丝愕然,随即很快遮掩下去。

  “二爷,往前边儿不便再共行,您回房后,叫人将这披风送来就好,妾定当尽力。”

  黑夜寥落,夏夜晴朗,禅房外却因不久前落雨,蒸腾着水汽,从半山腰往下望,岚气氤氲。

  男人眼底好像有终年不散的大雾,将所有波动尽数埋藏,叫人在鼓起勇气与之对视时,看到的只有模模糊糊的威严。

  卫雪酩脖颈修长,披风扣子上面,一长条颈子里嵌一块凸起,此刻缓缓上下鼓动。

  良久,黎渡姝腿都发麻几近僵硬,男人的声音才随着悠悠鸟鸣来。

  “有劳。”

  还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黎渡姝没揣摩其中意思,只当那是句漂亮话。

  她将紫檀六角宫灯往前一递,浅淡暖光在地上铺下一层金,“二爷,提灯您带回去罢。”

  失去提灯长久映照,女孩原本就缺血的脸色更加暗淡。

  她面唇皆白,身形瘦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麻杆似的,衣裳拢在黎渡姝身上也显得松垮。

  这副模样,黎渡姝若是在黑夜中冷不丁被瞧到,着实有点吓人。

  “此处离我所住禅房近,这灯你拿,到时候跟披风一并送回来。”

  卫雪酩口气不算冷,却很明显,透露出上位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

  他并非在跟黎渡姝商量,送到面前的宫灯,卫雪酩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负手而立,肩背挺直,下颚微抬,眸子轻眯,便决定了这盏提灯的宿命。

  想来在战场上,将军大抵也是如此罢。

  手举到麻木,那盏紫檀六角宫灯也没被它原先的主人接受,黎渡姝只得收回来,暂时收留它,“谢过二爷。”

  一阵风掠过,黎渡姝眼前缓缓凝聚树影花形。

  面前哪儿还有卫雪酩的踪影。

  黎渡姝下意识环顾四周,只看得拐角处,一片宝蓝色云锦披风一闪而过,留下空寂和闷闷蝉鸣,在胸口回荡。

  江叔原本已经歇下了,但听小厮报二爷出去了,江叔只得眯眼睛在屋内等那位大爷。

  他正值壮年,但卫雪酩身边掌罚的人手下没个轻重,昨夜给他真真切切挨了好几十军棍,差点没给他痛昏过去。

  今日又是早起,又是带伤爬山,江叔着实遭不住。

  没想到,因着那位爷任性,药都未进就出门乱跑,江叔的早些休息计划幻化成泡影。

  “二爷回来了没?”

  撑着惺忪睡眼,江叔往外嚷一嗓子。

  “吱呀——”

  无人应答,无人敲门,门就开了。

  江叔恼火,又因暗夜看不清来人,他下意识按住怀中匕首,“谁?”

  这般不长脑子,得亏里边是他,要是有毛头小子不长眼,冲撞二爷的屋子,那他也是要担责的。

  来人怡然自得,抽出火折子,一晃,点燃油灯。

  宝蓝色云锦披风的华贵面容显现出来,在小油灯映照下近乎流光溢彩。

  男人五官立挺,下颚线绷直,眉眼如画,好似丹青圣手在世间之遗作。

  纵使江叔看过许多次,也知道这张脸不修边幅的模样,还是会在看清男人全貌之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傻了?”

  只有江叔和他二人在时,卫雪酩才会用词这般一针见血,平常人,二爷不稀得评价。

  “咳,”江叔肩背松懈,攥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二爷您来也不给个信儿,不过,这五福寺还真稀奇,能劳动您半夜穿御赐披风走动。”

  这话意思颇深,江叔得了卫雪酩冷冷一记眼刀。

  想到才挨过军棍的地方,江叔抬手遮住嘴,面上露出讪笑,老实了。

  为表忠心,江叔强忍困意,主动替卫雪酩宽衣。

  御赐的云锦披风手感就是好啊,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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