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叔实际眼馋云锦披风许久,但不敢随意触摸,怕他一双粗人的手弄坏布料。
现下得了机会,江叔近乎痴迷一般细细瞧着这宝蓝色布料每个角落。
当视线挪到底部镶嵌的碎宝石附近,江叔蓦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着的。
深呼吸好几下,江叔颤颤巍巍上手,指尖摩挲那一块,直到指尖从那个小黑洞里穿过去,江叔才惊觉大事不妙。
“二、二爷,”江叔僵硬回头,卫雪酩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这,这云锦披风,御赐的……”
舌头打了结一般,手上云锦披风沉甸甸好似烫手山芋,江叔说话都变得不利索。
“大惊小怪,”卫雪酩轻啜一口茶,闷咳两声,
“有人能弄好。”
不待江叔问,卫雪酩咳嗽便一声接一声,猛然厉害起来,他素日挺拔的脊梁骨微微前倾,肩背紧绷,随着咳嗽轻颤。
江叔忙放下宝蓝色御赐披风,三步变一步,把外头温着的药端进来。
揭开盖,清苦药气弥漫大半个禅房,江叔忍不住皱一皱眉。
而卫雪酩脸色未变,只纤长睫羽垂下,遮住眸子里的光华。
“二爷,该服药了。”
江叔不得不劝,单膝着地,将药案高高举起,正好是卫雪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让二爷吃药简直是个苦活,倒不是二爷会骂人或一言不合打人,只二爷不动。
手都酸了,江叔手上药案里的药碗始终没人拿。
无奈,江叔心底长叹,勉强转移话题,“这披风要拿给谁?”
咔嗒,瓷碗轻轻被卫雪酩修长五指拿起。
第18章 咳嗽
江叔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只不过是不想端太久,随便说几句找个乐子罢了。
想不到,这云锦披风还真有点用,二爷眉心半点不皱,端起药碗,一仰头,喉间滚动,再放下药碗时,里头已经干干净净。
“城东,一间绣衣坊,你带披风过去。”
“诶,小的这就去。”
“慢,”卫雪酩刚服药,嘴里发苦,眼珠转一圈见没有蜜饯,只能抬手掐住太阳穴,
“你过几日再送。”
江叔拿起云锦披风的手停了一下,表面显出些犹疑。
虽然他不是很懂这些,但衣裳坏了,总归早点修补才是,要不然哪天面圣,陛下问起来,被怪罪的还是二爷。
当然了,还有照顾二爷不力的他。
“咳咳……”
一阵压抑且拖长了的咳嗽声自屋里响起。
男人眼睫半垂,咳嗽到连呼吸都有点费劲,他胸膛不自觉上下起伏,苍白如玉的面庞上显出几分血色。
他用手按住心口,嘴唇泛上紫绀,久久没说话。
外头风声寥寥,卷起地上落叶,江叔左耳是沙沙风声,右耳是二爷延长的咳嗽声,他一时愁上心头,困意全无。
待咳声渐息,江叔上前一步,本欲给二爷拍背咳痰,一跟那双沉默却透出无声威严的眼对视,他举起的手僵住。
“二爷,失礼了。”
江叔那只手僵硬落下来。
二爷还是一贯如此,若非病得不行了,总不喜他人服侍。
卫雪酩眼帘半垂,白如纸的面上显出病色,两颊微发红,他薄唇紧抿,干燥到近乎起皮。
“二爷,”江叔战战兢兢端瓷盏来,递到卫雪酩面前,
“您漱漱口。”
手上骤然一轻,江叔见卫雪酩拿了,心下稍安,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音。
“您要不,服一下药?宫里头那位,明日有可能召见。”
卫雪酩无言,只闭上眼,良久,再睁开,眸底一片清明。
他不着痕迹摇一下头,冷白指尖轻点桌案,还不是时候。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月儿弯弯两头亮,另一边禅房并不是这般宁静,反而两人针锋相对。
黎渡姝昂起脖颈,认认真真直视这一位跟自己有好几年婚姻之实的男子。
“你就是住清舒那一间又怎样,清舒那边蚊虫多,她怀着孩子受不了。”
黎渡姝双手攥拳,指节间捏得咯咯响。
面前男人她一点都不陌生,赵惜这一副薄情冷性的嘴脸,她不是第一天见识,却还是经不住心寒,唇齿间不禁打颤。
即使两人间只有协议,赵惜也不该如此羞辱她。
“既是她怀着孩子受不了,那神通广大的赵三爷,自该为她找一个更好的,我这也差不了多少,让表小姐来住没分别。”
赵惜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他的眉头几乎打成死结,腿脚想后退一步,被他紧紧定住。
脑子砰的炸开,赵惜却意外冷静。
黎渡姝今晚不是首次同他闹脾气。
一女子,特别是早已嫁作人妇,为何会三番两头跟夫君闹脾气,自然是在夫君那里受的宠不够。
黎渡姝嫁进来,的确没受过什么宠。
赵惜不知为何,他舔舔嘴唇,看到黎渡姝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腰肢,以及快瘦成竹竿的手腕,突然间,他深沉怨气随着他一叹息,消得差不多了。
其实冷静想一想,黎渡姝这间禅房位置并非最好,蚊虫也没说特别少。
赵惜醉酒在这儿卧了小半个时辰,手背留了好几个包。
“你……”
赵惜踟蹰着,不想承认自己错了,把成命收回去是他一贯不做的事儿。
想不到黎渡姝反驳得干脆,“三爷有话直说,夜深,我也该歇下了,还请三爷回您自己的房间去。”
黎渡姝眼里分明闪烁着细碎光芒。
赵惜忍不住蹙了蹙眉,这是黎渡姝之前在他面前从未展现过的。
怎么,她今晚出去一趟,难道有什么奇遇不成。
就算有,赵惜僵硬扭过头去,鼻孔嗤嗤喷气,关他甚么事,他心底只有清舒一人,黎渡姝,从来都只是摆在侯府的吉祥物罢了。
扭过头去,黎渡姝自顾自让明月来宽衣,并让清风来,“清风,送三爷回房去。”
清风虽是女子,然而膀大腰粗,肌肉纠结,仅仅一抱拳,赵惜便不由得紧了紧下颚。
这清风,当真是学过武的,而且还不算很花拳绣腿。
腮帮子鼓了鼓,赵惜一挥袖,负手迈步向外走。
门外,一道甜腻嗓音传来,中气不足,“惜哥哥,你出来啦?
“我现在让你来,是不是三奶奶姐姐不高兴?”
赵惜嗓门不小,隐隐有怒气。
“三奶奶的脾气愈发大了,还是你可心。”
两人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失落在夜色中,头顶上那弯月悄悄挪了位置,映出黎渡姝略显苍白的脸。
倒在并不算软的被褥,黎渡姝慢慢蜷进被里,弓起身子。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抱住膝弯,闭眼,任两行清泪滑下,落进鬓发。
早课,黎渡姝准时抵达。
五福寺内对贵人们较为宽容,不限制女子施粉黛,只看到衣裳鲜艳的女子,师父们会闭眼,念一句佛号。
黎渡姝首次让明月给她在寺内梳妆,不然,那眼底青黑就要掉下来了。
唐清舒不在,赵惜也不见踪影。
卫大夫人倒是不知何时赶过来了,她站门口,旁边是表情看不真切的卫二夫人及卫渡嫣。
“大小姐,”黎渡姝身份特殊,将军府之人一向不会主动跟黎渡姝搭话,卫大夫人倒还从从前一般大大咧咧,直接喊她,
“这么早便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清晨岚气弥漫,不远处鸟儿啾啾,微风拂过,在面庞和手腕处打着旋,留下淡淡清凉。
黎渡姝紧蹙眉头不由得松开些许,紧绷肩颈也放松半分,“托大夫人的福,挺好的。”
旁边卫二夫人面色不虞。
虽然黎渡姝并非她亲生女儿,但好歹也养在她名下,先跟卫大夫人问好是怎么个理。
卫二夫人皱皱眉,刚想出言训斥黎渡姝,就见黎渡姝朝她轻轻福身。
“见过母亲、妹妹,母亲、妹妹安好。”
一番客气言语,道尽母女俩之间的生分。
黎渡姝并无逾矩,相反,她太小心翼翼,行的礼一丝不苟,甚至,她跟卫大夫人之间的距离,比跟卫二夫人还要近。
这个名义上还是母女的两位,对视一眼,又很有默契,同时挪开。
卫渡嫣倒是嘴一嘟,嗲着嗓音闹小脾气,“母亲,姐姐嫁到永安侯府,
“当真同我们生分了,连几句体己话,都不肯跟您多说呢。”
卫渡嫣这话不可谓不心直口快,卫二夫人稍稍皱了皱眉,总这女儿不是很聪明,许是被惯坏了。
卫大夫人睨一眼那靠在一起的母女,以及落到旁边单单一个黎渡姝,轻呵一声。
“当初你们把人丢在北苑不闻不问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大小姐的艰难处境?”
卫大夫人本就出身将门,性格直爽,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