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好福气,二爷这些天,日日都送吃食过来,生怕小姐饿着呢。”
三奶奶,是当着侯府之人面才叫的称呼。
私底下,黎渡姝和明月都更偏向叫小姐。
不知道是衣裳保暖效果太好,还是初秋的风不够凉,黎渡姝面上有些热。
“莫要胡说,只不过我跟将军府表面上还有关系,二爷关照一下罢了。”
前边杂乱脚步声越来越近,黎渡姝抬眸,正好看到唐清舒停下来,向后望。
她看的,正好是黎渡姝所在的位置。
“三奶奶姐姐,”唐清舒一张小脸总是没血色,她眼眸含水,看上去毫不无辜,
“你在怨惜哥哥没给你送去餐食,得旁人代劳么?”
赵惜跟在唐清舒旁边,闻言脸黑了。
他原本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只当是黎渡姝跟卫雪酩有私交,倒也正常。
明月欲开口,黎渡姝抬起手,缓缓制止。
她睫羽轻轻落下,脚步不停,仪态万千,下颚微收,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台阶。
唐清舒闻到一股转瞬即逝的茉莉香气,才猛的瞪大眼睛,转头诧异看向黎渡姝背影,脸上一阵红。
黎渡姝,竟是将她完全无视了。
“惜哥哥!”
发现赵惜也在看黎渡姝的方向,唐清舒心头一颤,忙喊他。
赵惜被叫回神,腮帮僵硬一瞬,他偏过头去,舌尖顶了顶内脸。
怪了,今日黎渡姝一句话也没跟他讲,可他竟是觉得,她风姿绰约,挺有风范的。
深吸一口气,赵惜揽住唐清舒肩头,面上的笑多了几分假意,“舒儿,旁人不重要,我们走。”
山脚。
“大小姐,请上来罢。”
江叔笑眯眯杵在华贵马车边,原本没动静,一看到黎渡姝,他便伸出手,欲掀开车帘。
赵惜等已经从后边赶来,他看向卫国公那挂着入宫令牌的马车,皱皱眉,只觉得碍眼。
唐清舒觑赵惜脸色,咬咬牙,故作大度道,“三奶奶姐姐,侯府的马车在这边,三爷还等着你呢。”
转头一看,一架才有七分卫国公马车那般大,看上去平凡许多的马车静静候在那里,车夫萎靡不振,眼睛都要睁不开。
代表了永安侯府的牌子颤颤巍巍悬在马车旁,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跟卫国公的马车,完全是天上地下,摆在一起,对比明显。
“大小姐,恐怕这侯府的马车只能坐下表小姐和三爷,”江叔面上的笑在赵惜眼中,怎么瞧怎么碍眼,偏偏江叔还不紧不慢继续道,
“二爷这边马车大,再说,夫人也在里头,想跟您说说话呢。”
听到这句话,唐清舒嘴角几乎要压不住。
她晃晃赵惜胳膊,欲撒娇道一句“惜哥哥,你就让三奶奶姐姐去罢”。
不料,唐清舒的手刚触到赵惜衣料,便被牢牢制住。
她抬头一看,赵惜眉头紧锁,呵斥声音不算低,“干什么?”
多少双眼睛看着,今日将军府众人离寺归府,寺中其他贵人也都在,清舒怎么能这样不知礼数。
唐清舒一眨眼,不算大的眼眸立刻泪眼迷蒙起来。
她怀上他的孩子,他就这样给她脸色瞧,再说,这孩子还没出世呢。
“大小姐,请罢。”
江叔将那两人之间动作尽收眼底,只冷冷笑一下,看向黎渡姝,他嗓音柔和,脸庞回暖。
黎渡姝玉步轻移,短短两三步,却一步走得比一步艰辛。
身后,好似有东西紧紧黏住她,不知道是不是赵惜的眼神。
微风轻送,黎渡姝耳尖一动,听到一中年妇人和蔼嗓音,“姝儿,认错马车了?你夫君的马车在那边。”
心头一紧,黎渡姝脚步顿住,脊背僵住。
这声音,是卫二夫人。
“对啊姐姐,”卫渡嫣也毫不示弱,又娇又脆的嗓音带着几分讥讽,
“你在寺里抄经抄昏头了,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识得了么?”
卫二夫人眉心微蹙,屈起指节,敲一下卫渡嫣眉心。
“她是你长姐。”
旁边多少双眼睛看着,黎渡姝一天没做出有损于将军府的事,他们就得先留着她。
为将军府多做些贡献才是,不然,白白养她这么多年么。
“何素柔,”有卫国公标志的那架马车传来声响,车帘唰一下掀开,露出卫大夫人似笑非笑的脸,
“我想跟大小姐说说话,这才叫她来,不行么。”
卫大夫人陈映雪人不如其名,并未有半分书卷气,反倒眉眼间英气毕露,说起话直来直去。
卫二夫人银牙紧咬,幸亏脸上脂粉盖得多,不然在众贵妇面前,实在有些难遮掩。
眼见几人言语你来我往,谁也不让,江叔略一皱眉,眉眼又慢慢舒展开,眼尾绽出几条笑纹。
“几位夫人都言之有理,”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集聚在江叔身上,生怕他说出对自己不利之话来,谁料江叔话锋一转,
“然而,既然是去留,自然是本人最能决定,不若问问,大小姐是何种看法。”
这番话看似巧妙,实则大道至简,只不过是回归本源,问一下当事人罢了。
冷风拂面,黎渡姝盈盈福身,朝众人微微下拜。
她礼数周全,眉眼平静,教人实在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多谢各位厚爱,私以为,以先来后到之理解决此事,最为合适不过。”
不仅是卫二夫人微微眯眼,其他人也在兀自思索。
最终,还是赶过来的赵妍急急叫喊,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你嫁到侯府来,怎有不跟自己夫君回去的理?”
黎渡姝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左右横扫。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直到角落,她视线定格到赵妍身上,才慢慢停住,好像才发现有她这么个人似的。
“妍妹妹一口一个出嫁,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小小年纪,
“便与外男定了终身,恨不得即刻,便追随过去。”
黎渡姝说话声音不大,她这番话的内容却好像水炸进热油锅,激起众人轻轻低呼。
有几个好事,平日里看不起永安侯府,却又不敢直言的,此刻声音故意压低,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诶,要我说,赵大夫人当时,也是年纪轻轻就母凭子贵,嫁到了侯府。”
“可不是么,有其母,看来必有其女。你说,这赵二小姐,会不会也想抢她姐姐的夫君?”
“我看是有可能,赵大小姐可得看好喽,免得被有些个妹妹有心撩拨,像她母亲那般抢走夫君……”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聚过去,好似朝阳初升时,缓缓聚拢的光线,越来越清晰。
察觉到众人目光褒贬不一,这位夫人才“哎呦”一声,举起帕子遮住口鼻,微微低头,很不好意思似的。
“是妾失言了,那些话,原本只是传闻而已,妾不该轻信。各位最好也以妾为例子,莫要轻信传言。”
那位夫人明显年轻,吊梢眉高高扬起,眉眼间带着一股天不怕的傲气。
赵妍大字没识几个。
但赵妍看众人眼光几度变化,从最初不敢直视,变成怜悯中带几分鄙夷,她本来就薄的脸皮唰一下红了。
“娘,”赵妍想扯赵大夫人,刚伸出手,她蓦地一抬头,看赵大夫人面阴沉沉,手小心收回去,话也没胆子大声说,只怯怯道,
“母亲,有人骂我。”
周遭寂静无声,赵大夫人脸颊腾一下绯红,藏在袖子里的手几度收紧,憋不出一个字。
她小心翼翼朝赵惜所在方向瞄一眼,只见唐清舒靠在他怀里,两人看样子情投意合,就差你侬我侬了。
是了,惜儿是她的期盼,她不能让这些流言蜚语影响惜儿的前程。
深吸一口气,赵大夫人站直身子,语调铿锵。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你三嫂毕竟不是真将军府出身,礼数上差一些也是常事,
“不跟她计较便是了。”
赵大夫人一双眼紧紧盯住黎渡姝,饿狼一般,好似像从她脸上看到一分一毫的恐惧与哀求。
可,半点没有。
那张小时候便名动京城的脸已然长开,褪去青涩,在寂静和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抽条,生枝,开花。
跟那潋滟桃花眼对视时,赵大夫人首次感到心悸。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眼神,她却觉得,黎渡姝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一贯听话乖顺的人,突然脱离掌控,乖张起来的可怕失控感。
眼看场面要闹起来,卫二夫人轻咳一声,当做圆场。
“我将军府在礼数方面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家小姐,姝儿不过是性子直了些,赵大夫人莫怪。”
看着跟自己路数如出一辙,经常楚楚可怜装无辜的卫二夫人,赵大夫人心头火起。
要不是黎渡姝还有将军府养女的身份,任凭怎么说,都轮不到黎渡姝进他们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