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将军府教出来的小姐,就是这个品性,”赵大夫人掩唇一笑,
“说起来没来由让人发笑。”
反正黎渡姝并非亲生女儿,卫二夫人脸上还绷得住。
只旁边卫渡嫣的手在一直颤。
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忠义伯府也来了人,此时正在人堆中伸着脖子,预备看好戏呢。
可惜,众人翘首以盼的大戏已一道淡淡嗓音的响起收场。
“上来。”
那道音色或许有人不熟悉,可那架挂了特殊令牌,能够穿行小半个宫禁的马车却无人不识。
这样人物,只有一位。
当今跟前的红人儿,卫国公卫雪酩。
马车辘辘,车辙轧过烂泥路面,溅起星星泥点,落到一旁的碧色草丛里,晃晃悠悠的群草也不恼,欣然接受。
雨声已歇,大戏方休。
“实在抱歉,大夫人、二爷,给二位添麻烦了。”
无论如何,黎渡姝垂眸,指尖无意识揪住袖子外边一块,贝齿轻咬内唇,那场“戏”,终究是因她而起。
“嗨哟,”卫大夫人生做女儿身,实际有男儿心,具体表现为不能看到美人在自己面前黯然,她当即虚拢黎渡姝肩头,
“好孩子,谁会怪你,不过我实在见你便忍不住想怜,你莫怪我。”
看着那柔软身躯缓缓跟自己母亲贴在一起的卫雪酩:……
他娘,果然还是喜欢借着任何机会,跟美人亲近。
想当年,卫大夫人陈映雪双手叉腰,大声质问卫大老爷为何不纳妾:你不想近女色,我还要看看美人们呢!
卫大老爷只得缩着肩头,双手举起作揖,哀哀求饶,说他此生只心悦映雪一人。
两口子因着纳妾的事相互怄气,还是小卫雪酩当起信使,给一个院内,两间房来回递纸条——
两人倒都是懒得写长信。
再后,陈映雪嫌麻烦,干脆笔都不动,让卫雪酩口述。
卫大老爷也这样干,狼毫毛笔再没提起来过。
实在是同在一个屋檐,难能不见,卫大老爷给陈映雪窗台边放一支红梅,翌日,变成两支。
慢慢地,送到第十支,卫大老爷迎来陈映雪气呼呼的脸,你送来送去的,全府上都知道了,你到底要作甚?
赔罪。
卫大老爷上演一出负荆请罪,差点把小卫雪酩看傻眼了。
原来真的有人寒冬腊月光着膀子,背一堆红梅,缺心眼似的呵呵朝自己夫人笑。
重要的是,他母亲陈某还就吃这一套。
你这家伙,负荆请罪都这样别致,不肯纳妾,那就你来当美人罢。
两人相拥进屋的场景历历在目,现今,卫雪酩只偶尔听江叔说,映雪夫人会在祠堂点上香。
她屏退旁人,独自喃喃。
说好的负荆请罪,怎么请罪到地下去了。
你还是纳妾的好,那样,我也不会这般孤苦,至少你走之后,我还有美人相伴。
唔,雪酩长开了,跟他娘我很像,颇有姿色,也勉强算美人之一。
这样絮絮叨叨,通常能持续半天之久。
卫雪酩修长五指抬起,指节弯曲,轻轻掐眉心。
该说他娘不愧是一双爱看美人的眼,眼光独到,跟他一样,娘俩的口味不谋而合。
还是说他娘又饥又渴,心里头难耐,看美人在前,把握不住了。
“母亲,”清幽如山风的嗓音淡淡响起,悠远而清晰,
“马车还在走,抱在一块容易急停的时候坐不稳。”
陈映雪正感慨黎渡姝脸颊之嫩,一双手蠢蠢欲动,准备贴上去,还离鬓角半个指头,她就被这声音吓得一抖。
她蓦地抬眸,怒目而视,眉心用力皱皱,稍稍偏头:你小子故意的?
卫雪酩微定住,缓缓垂眸,撩开一半眼睑,带上浓重上位者气息。
哪儿有,您多想了。
“无碍,”映雪夫人大手一挥,她柔柔环住黎渡姝肩头,半搂半抱,眼尾都笑弯了,
“姝儿这么轻,我定能护好。”
外头阳光正好,随着行驶,马车一晃一晃,盖在车窗外遮光的布帘轻动,时不时有几缕光芒跳进来。
黎渡姝跟映雪夫人几乎靠在一块,彼此呼吸间都能嗅到香气,相依偎之间,接触的地方暖融融,好似在那块多了好几个暖炉。
卫雪酩眼睁睁看着他母亲敷了粉的脸,又多了些红,明显是看到美人的激动反应。
他默默闭眼,拇指和食指相捏着,掐了掐眉心,嘴唇微抿。
即使心猿意马,映雪夫人也没有忘记问正事儿。
她一面小心翼翼抚摸黎渡姝如缎子般丝滑的乌发,一面压抑嘴角,一面问,“姝儿,你要去哪儿,回将军府么?”
话刚问完,映雪夫人便感到怀里的人轻轻僵了一下。
黎渡姝尚未答话,映雪夫人就有些红了眼角,她也真是的,硬提人家伤心之处,将军府对渡姝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怎么会愿意回去。
于是乎,映雪夫人在听到“多谢夫人,姝儿想去松月斋,不知可否”时,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好,就去松月斋。”
也不知是不是卫雪酩一语成谶,马车经过弯道,意外被石子颠了下,霎时间,整架马车剧烈晃起来。
桌案上茶水顷刻倾倒。
瓷杯哗啦一下,正预备撒出来,两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夹住,无视晃动,缓缓将其归位。
顺着白玉一般指节向上瞧,一双无波无澜的墨眸深沉。
男人眼眸里弥漫着雾气,不是清晨朝阳未至的那种雾蒙蒙之感,而是到半山腰,云卷云舒,水汽自然从下边爬升,凝成雨雾。
黎渡姝呼吸不由放轻了些,随着吸气胸口缓缓扩展,怕惊扰了这暗含锋芒的眉目。
映雪夫人反应速度也快,“啪”一下,左手铁掌似的压住桌案,右手则牢牢环住黎渡姝,半点不松懈。
车轮辘辘碾过那块惊险之地,映雪夫人禁锢住黎渡姝的力道才卸下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映雪夫人怜惜之心大发,话语都夹起来。
“姝儿,你没事罢?方才是不是我抱你太紧了?”
话是这样说,映雪夫人的手还在轻颤,并非害怕,只有卫雪酩轻轻闭眼,扭头到一边去,没眼看。
他娘又开始了,因为能跟美人贴贴,抱紧而喜悦得手足无措。
黎渡姝仿若完全没感觉到,她略摇一下头,坐起来,挺直脊背,跟映雪夫人稍稍拉开距离。
“您动作及时,”她语调不紧不慢,轻重缓急皆得当,长睫轻闪,细声细气着实惹人怜,
“姝儿无碍,还请您放心。”
“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映雪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伸出手拍拍黎渡姝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嘴角居高不下。
没料到,黎渡姝下一句话便让那笑容凝固在了映雪夫人嘴边。
“不过二爷所言有理,在疾驰马车上还是坐得稳些,比较稳妥,方才多谢夫人宽慰。”
实在不方便行礼,黎渡姝垂下眼帘,双手置于身侧,稍稍弯腰,算作福身了。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实心眼呢,”映雪夫人是又怜又爱,口中叹息不止,
“我要是有你做女儿,此生都圆满了。”
这是一句看起来很明显的玩笑话。
可世间条条框框太多,有形无形之中,总会束缚人们思想与行为。
很多人选择闭口不言,怀着遗憾与伤痛,自我炼化,从此留在心中。
可,当面对一种看似轻松,又感情到了的气氛,人会借此机会,玩笑也罢,诉真情也好,“不小心”吐露真心话。
闻言,卫雪酩鹰隼一般的眼眸掠过来,沉沉好似黑云压城。
“母亲说笑,”他宽大手掌握住整只茶杯,那看样子不小的青花瓷盏,在卫雪酩手里也变得乖顺如玩物,盖子与茶盏短暂碰撞之后,他幽幽接上自己话头,
“大小姐有其亲母,养母也不缺,如何能重新认亲。”
好似兜头冷水浇下,映雪夫人被戳中心事,双唇紧抿,张了张,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只捉过黎渡姝的手,放在自己膝头,一下一下轻轻抚摸。
一股芳香袭来,映雪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那柔顺乌发轻轻依靠在自己肩头,随即,又缓缓收回去了。
“夫人的恩德姝儿不敢忘,若您不弃,姝儿愿私底下称您一句母亲。”
咔哒,青花瓷杯瓷盖扣在瓷杯上边的边缘上,发出脆响,像某种警告。
黎渡姝缓缓抬眸,对上男人平静至极的眼,没来由蕴含一点异样,又快速掠过了,好似流星飞箭,转瞬即逝,无法捉摸。
映雪夫人倒是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她轻轻把黎渡姝鬓发挂到耳后,没忍住,又摸了摸。
哗,帘子掀开一个角,江叔的声音跟冷风一起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