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渡姝脸上微烫,想也不用想,估计已经跟天际一样,升起了两朵霞云。
“……唔?”
大眼瞪小眼好半场,她只挤出这一句意义不明的问话。
倒是江叔注意到这边气氛有变,乐呵呵又举了举银顶伞,长辈调侃晚辈似的道,“大小姐昨日来找二爷了呢。”
简单一句话,但剩下没说的,黎渡姝该领会的,全都在江叔脸上隐藏的笑纹之中了。
黎渡姝看清楚了。
在梦中,怎么也挣脱不开的蚕蛹,是卫雪酩的手。
而那过于坚硬,以至于自己的腰酸背痛的钢板,是那人胸膛和腿。
黎渡姝:……
“真是辛苦二爷了,”不知怎么的,她脸上五官好像不听使唤,嘴角自己就牵了牵,咧出一个跟哭差不多的笑,
“妾应该,没有多打扰,罢?”
男人一双眼深似海,又好似终日见不到底的深渊,从上往下望,只看到一片雾气遮在底。
隐隐寒意从那边升上来,从黎渡姝指尖蔓延到掌心,冷得不行。
她实在说不出别的了,只能笑两声,很干,又咽了咽唾沫,打算寻个由头下去。
不料,黎渡姝轻轻一动,蓦地一阵冷风灌进来,双手唰一下,像冻成块的冰,动弹不得。
冷意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激起她一片寒毛倒立。
狠狠哆嗦了两下,黎渡姝咬紧牙关。
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穿了中衣和外袍便跑了出来。
环顾四周,这分明是用来赏雪的庭院,美则美矣,却无甚防风之地儿,她和卫雪酩所在之地,更是简陋到只有一张醉翁椅。
如果不算上江叔的银顶伞的话。
估计昨晚能睡个好觉,全靠身边这人身上的温度。
想通这一点,黎渡姝不知为何,那颗心蹦得更加欢了。
嗯,貌似的确是她对不住人家。
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口就是一句“抱歉”,那硬邦邦的“床铺”微震,“可还需要再饮解酒汤?”
跟黎渡姝此前问话的犹犹豫豫嗓音不同。
这话一出来,只让人觉得铿锵有力,简直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在雪地里能砸出一个坑那种。
以至于无论讲的是什么内容,都很容易让人信服,并且不由自主便去做。
而当黎渡姝理清楚男人所说内容之时,她薄唇轻启,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醒酒汤。”
描摹了一下她的面容,男人下腭一抬,自然而然朝江叔的方向吩咐一句。
江叔同手同脚离开之后,黎渡姝眼睫颤了颤,反应过来,仰起脸看他,“二爷,妾的酒已经醒了。”
男人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就跟终年伫立的山不会为哪个凡人停留,低下来,看一看山底之人的面容一样。
可两人离得太近,一股冷香,还是不自觉钻进黎渡姝鼻孔里。
甚至于男人一开口,黎渡姝都能感到,这小小四方天地在不自觉震颤。
“无妨,”可能是在军营待惯,卫雪酩吐字清晰,语调低沉,有种发号施令的感觉,却不令人讨厌,
“冷?”
被这个字提醒,黎渡姝低头看自己的手。
已经是苍白没血色,从掌根到掌心一直到指节,都是一片白,只有指尖,还有一点点红。
不待她回应,男人已经平静替她安排好大部分事,“拿汤婆子,叫人传膳。”
黎渡姝也得了一句,“用过饭再走。”
对于昨夜他们俩紧紧依偎,又在庭院里吹了多久的风,他一字未提。
而黎渡姝并非幼童,看到下人低头连见都不敢见她的模样,又想了想江叔那一句话,以及调侃的神情,不自觉脸像火烧。
敢情昨夜,是那黄酒让她大醉,从而来到了这雪霁园,不知怎么的,就钻到二爷怀里了?
这么一想,后背一下发冷,黎渡姝垂下眼眸,下一回,可不能这样昨日那般,喝酒没有节制了。
而从男人身上下来之时,原本就麻了的腿脚一下子没撑住力,带着黎渡姝,往前就是一个趔趄。
臂膀处被一股大力稳稳扶住,就跟幼时学步,父母的搀扶一样,稳健,让人不自觉安心。
转头一看,那只大手已经撤了回去。
卫雪酩神情淡淡,眉心微蹙,像是在问,可还好?
忽地,像是春风拂面,灵感入掌心,黎渡姝眼前一亮,蓦地有些悟了。
这是在将军府,映雪夫人对自己好,那二爷作为映雪夫人的儿子,自然也是顺着映雪夫人的意,对自己多照拂一二的。
毕竟,她按辈分,还该叫他一句二哥呢。
她扬眉一笑,“谢过……二哥。”
【作者有话说】
大眼瞪小眼。——《艳阳天》浩然
第43章 挑衅
竹林大片顺着风动,哗啦啦响,女孩的声音吹散在风中。
卫雪酩耳尖轻动,只有咚咚不止的心跳,而女孩踮起脚,双手反背在身后,面对他,芙蓉面笑得很甜。
“嗯,”风太冷,无人看到卫雪酩耳尖微微泛起的一抹红,毕竟那颜色转瞬即逝,
“用了早膳再走罢。”
奇怪的是,上了桌,黎渡姝才发现桌上仅她一人。
江叔被问,眉心皱了皱,表情颇有些不自然,“二爷……不太有胃口,大小姐先用罢。”
江叔口中没胃口的人正在里间,他肩膀微颤,握着一方帕子,咳得天昏地暗。
而那素帕子好似林间雪地,原本白茫茫,却哗啦一下,渐染上星星点点的红。
铁锈味弥漫喉间,卫雪酩眼眸微眯,浑不在意一转头,对痰盂呕出一口血。
想不到吐完之后,倒舒服些了。
他眼帘半阖,嘴唇泛紫绀,呼吸不由一阵急一阵缓,即使四面窗户都关得严实,也时不时会激起一阵咳。
江叔进来,正好跟那痰盂里的暗红打了个照面。
他一个哆嗦,“您吐血了?”
卫雪酩掀开眼帘,撩一眼,见是他,白皙眼睑垂下,手臂倒是张开。
江叔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都吐血了,二爷首先想的不是看大夫,竟是要换下脏了的衣服。
可不知为何,江叔拿来新的,准备任劳任怨换上,那人又不乐意了,身子一扭,背过去不理江叔。
“您这是?”
江叔简直摸不着头脑。
这毕竟……上边有茉莉香气,卫雪酩眼睫轻扇,好似夏夜飞舞的蝴蝶,能助眠。
所以他才不换下来。
江叔摸不透他们二爷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二爷这种出尔反尔适应良好,转头就出去把衣裳搁好,随时等候要叫换。
“吃了什么?”
一道因着咳了许久,显得有些沙哑的嗓音传过来。
“啊?”江叔不明所以。
他昨儿守了一个晚上,现下眼睛都是红的,困到吃不下,还打算补眠先。
想不到二爷如此关心他。
江叔脸上的笑都真情实意了几分,带着被主子关心的感动,“二爷,在下还未用饭。”
不料,那玉一般的指尖点了点桌案,有些不耐烦似的。
江叔疑惑抬眼,二爷眉心微蹙,唇角往下扯了扯。
“没问你。”
噢。
江叔的老脸难得烧了起来。
原来是问的别人。
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们一向冷心冷情的主子,会关心谁?
江叔毕竟不是卫雪酩肚子里的蛔虫,猜不到,“那二爷是要问谁?”
“昨儿雪夜跳进来的小猫。”
小猫?
江叔一脸懵,他昨儿可是睁了一晚上眼,连个猫影子都没见着啊。
可卫雪酩却嘴角一勾,微笑起来,眼眸看上去似乎在发亮,“把给大小姐的吃食,同样拿一份过来。”
江叔:“……”
这不是妥妥浪费了么。
哪有人刚吐血三生,转头就要吃大鱼大肉的?
想归想,一道道菜肴还是摆了上来。
而卫雪酩眼眸低垂,嘴角含笑,也不知道那几道菜有什么好看的。
他靠在软榻上,身后撑着几个软枕,手肘下也靠着东西,然而还一声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等江叔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了七次上又八次下,那折磨人的声音终于停了。
卫雪酩面上罕见多了几分血色,他卧蚕处青黑明显,眼底红血丝若隐若现,眼角都多了几分水色。
江叔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弱弱道,“是不是这饭菜熏着了,要不,在下拿出去罢?”
卫雪酩这回终于没再犟。
“拿出去分了罢,小猫儿爱吃就行。”他语气淡淡,江叔却听得惊悚。
到底是他耳力目力不济,还是精神错乱了?
这雪霁园,哪儿有小猫?
小猫本人正往西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