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贴身护卫悄悄在黎渡姝看不见的地方,瞪了黎渡姝一眼。
主子可是刚从城外别庄养病回京,接到信,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
主子身子一贯弱,这番颠簸不知受了多少罪。
过分瘦削的脸颊上,赵恬略微眯眼,不着痕迹打量黎渡姝。
寒霁急急让江叔递了信来,就是为了这位将军府的大小姐——他的二弟妹。
当真有趣。
寒风灌入,赵恬猛咳几声,脸上骤然有了血色,他莞尔,“二哥给你做主。”
甄县令在这冷得穿棉袄的天一路从衙门跑出来,现下脑门上还挂着汗。
听到这话,他算是确信无疑了。
面前这位夫人,果然身份不凡,还好方才他听了师爷的话,没有轻易将人赶出去,而是打了个马虎眼。
他这个万年县县令当的,可真谓是提心吊胆。
赵恬左眉微抬,给旁边护卫使个眼色,那护卫一点头,往另外一个巷子出口方向去,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料脚步太急,护卫刚出巷子口,就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走路不长眼的东西,爷你也敢撞!”
【作者有话说】
熊心豹子胆。——《赵氏孤儿》纪君祥
第48章 扎针
赵恬身边的高个护卫,正巧碰到了赵惜一行人。
“慢着,”赵惜一抬手,制止自己护卫还要骂下去的嘴,他眼眸深深,
“你不在二哥身边待着?为何会在此地。”
高个护卫抱拳行礼,“三爷有所不知,二爷适才回京,是以暂且未向侯府递信。”
“你走罢,省得拘着你,二哥日后怪我。”
高个护卫再是一抱拳,“谢过三爷,二爷不会怪罪三爷的。”
对高个护卫远去的背影,赵惜眉心一皱,点了身边一贴身护卫。
“你跟上去,瞧瞧怎个回事。”
赵恬身边高个护卫身手敏捷,不多时,便闪到一辆马车附近,赵惜贴身护卫不敢跟进,远远探个脖子去看。
微风袭来,裹挟着马车里头悠悠檀香气息,拉车的那马鬃毛顺滑油亮,身形健壮,一看便知是汗血宝马一类的。
马车车窗那块掀开一个小角,江叔当即快迈几步,堵在上风口,不让冷风从那小角里窜进去。
“国公,主子让我来给您报信,说是一切都好。”
高个护卫屏息凝气,颇有些抬不起头来,纵使他武功高强,可马车里那一位,说是大祈第一高手都不为过。
再说了,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区区护卫跟堂堂国公,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良久,马车里才在几声混在风中的倒气声中,传来一句幽微的“赏”。
江叔自然是给了银子,又说了好话,才把这高个护卫送了回去。
眼见那人消失在拐角处,江叔这才一跃到车帘附近,手轻轻揭开个口子,泥鳅似的滑进去,又细细把车帘拢好。
马车里头宽敞,底下铺着毡毯,座椅上均匀覆盖着一圈圈动物毛,触手生温。
而这架马车的主人靠在最里处,他右侧卧,两条腿搬上座,已经跟上半身成平行姿态。
车内熏香和暖炉都足,男人却在这热气蒸腾之中生生手指冰凉。
卫雪酩身后垫着软枕,瘦削肩上披着的外衣随着咳嗽,肩膀起伏而慢慢滑下去,夹在他后背跟软枕之间。
白皙手背上青筋暴起,卫雪酩胸口几处大穴扎着银针,生生没进皮肉,而在旁边,府医垂手侍立,满头大汗。
“江大人,国公的身子经不得折腾,你常侍奉在国公旁边,怎么也不劝劝?”
府医一边擦汗,一边忍不住给自己顺心口。
当真是吓得他小半条命都快没了。
听闻国公病重,他慌张从床榻下翻身,骑上快马,一路颠簸过来,人都要吐了,还先忍住呕意,给国公扎上几处大穴保命。
“好了,你在这儿看着,暂且没大事儿了,千万别再受激,”府医再擦一把额间冷汗,揉了揉胃脘,面露苦色,
“我先……哕……”
江叔动作快,府医刚一躬身,他一只手唰一下过去,揪着府医领口就把人扯出去了,没让他吐到马车里。
丝丝白雾从香炉上头冒出来,一缕缕金光透过车帘缝隙落下,却无法驱散这马车内的一股药气。
一丝血迹还残留在卫雪酩嘴边,他刚发作过一场,仔细听,胸口附近还有隐隐痰音,随着呼吸带起咕噜声。
他面前,痰盂里血混着水,散发出一阵铁锈味。
江叔上前摸起那条披风,掖了掖,重新挂到卫雪酩肩上。
红色血丝也挂在江叔眼里,昨夜他就没敢睡,两只眼大睁着,就是怕二爷出事。
原以为昨夜吹了冷风,元气大伤,二爷今儿能好好告假,休息一会儿。
可那些暗卫都是没眼力见的,在二爷即将歇下时,暗卫首领进来汇报,“主子,有人到黎小姐的绣衣坊闹事。”
不消说,江叔没劝住,嘴上燎了一圈泡,只得一边叹气,一边追上马车,一边差人去叫府医来。
二爷这个身体,迟早出事。
衣摆沉下去,手背上溅了血点的大手缓缓抬起两根手指,拽住江叔外袍一角。
江叔无声叹口气。
二爷一向有分寸,病重时都能拒绝觐见圣人,怎的听到大小姐出事,就这样着急忙慌跑了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
江叔眼底闪过一抹忌讳。
二爷一向清心寡欲,身边倒还真的长期不见任何颜色。
“二爷,”江叔的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不断发紧,他现下嗓音也发尖,
“您闭眼歇会儿,子安已经过去了,大小姐会没事的。”
江叔虽然昨日暗地埋怨卫雪酩不顾身子,在外头吹了一晚上冷风,今儿又追出来,连卧床休息都不肯。
可看到卫雪酩头一垂,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洇湿前襟一片,脖颈都无力垂下那一幕,他是真怕了。
二爷这哪里是不尽人情,远离女色,分明是把大小姐放到了心里。
要不然,又为何会叫人传信给赵子安,让他送去衙门救人。
子安正是永安侯府的赵恬。
某年狩猎,卫雪酩手挽长弓,搭箭,弓如满月,嗖一下,飞出老远,正刺入狼的脑袋,那力道强悍,把它扯出七步远。
救下了即将命丧狼口的赵恬。
因两人皆是男子,是以没有传出任何不好的东西,反而促成一段佳话。
可又不知为何,传闻三年前,卫雪酩和赵恬两人闹了一场,沸沸扬扬,直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好长一段时间,赵惜在卫家军都不敢抬头,生怕那坐在高背站马上的主帅发现他是赵恬的弟弟,从而给他穿小鞋。
“三爷,那护卫好像就在附近跟人接头,但他很警惕,
“小的跟上去的时候,他已经从那巷子里出来了,待小的来到巷子里……”
赵惜一抬手,面色沉沉,“废物。”
连他二哥身边的一个护卫都追不上,他赵惜旁边的人,居然已经差劲到这般地步了?
高个护卫回来复命的时候,正巧,见一面容昳丽的女子上了他们家主子的马车。
主子一向清心寡欲,如今,这怎么会?
“赵二爷,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黎渡姝很自觉,坐在车帘附近,时不时后背灌进来一股冷风。
她轻轻挪了一下,尝试用身体堵住,毕竟赵恬的面容看上去,真像是大病未愈的样子。
就当是作为他今天解围的报答了。
在黎渡姝没发现的眼底深处,赵恬眸子里也多了几分玩味,“恰巧路过,还好来得及时,
“不然,卫……未归府的三奶奶,可得受点苦了。”
黎渡姝眼帘缓缓垂下,左手被寒风吹得失去了知觉,缓缓僵成一块。
果然,不是赵惜叫来的么。
黎渡姝缓缓吐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艰涩,“妾谢过赵二爷,不过赵二爷为妾得罪了吴内侍的义子,不怕吴内侍日后报复?”
“都帮了一个忙,怎么还是叫赵二爷,不若,叫声二爷听听?”
黎渡姝哑然。
看着面前人狡黠眨眨眼,她不禁失笑。
“赵二爷……还挺会说笑的。”
赵恬肩膀一耸,闷咳一声,身子倒是往后退了几寸,目光灼灼,看着黎渡我不渡她那双颇有些潋滟的桃花眼。
罢了,看来这三弟妹的关系,跟卫家二爷,那可真的是说不清,又道不明。
赵恬视线敏锐如钩子,在黎渡姝脸上来来回回刮了好几回。
发现黎渡姝并没有任何羞怯之态,赵恬才恍然大悟。
他嘴角笑意慢慢变深,最终扬起来,变成个有点明显的笑。
原来那位名满京城的卫国公,竟是在单向思念。
估计说出去,都没人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