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恬笑着笑着,肩膀就颤起来,连带着飞出一串咳嗽,即使以帕子掩面,他鼻尖还是红了点。
眼看这位侯府沾亲带故的半个恩人实在不舒服,黎渡姝只得把好奇生生吞了。
无论如何,今日赵恬帮了她,这份恩情,她记住便是了。
咳完两声之后,赵恬闭眼喘息两来回,哑声道,“送你回哪去?”
当真是一个好问题。
“城东一间绣衣坊,不知赵二爷是否认得路?”
赵恬出乎意料地点点头,看了一眼黎渡姝,眉梢带笑。
“在笑什么呀?”
潇娘一见黎渡姝,便打趣,“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我们老板脸都红成这样了?”
下意识抬手遮住左脸,黎渡姝微微向右偏头,语调倒没有几分不好意思。
“很红么?”她嗓音甚至算得上平静,只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潇娘捂着肚子,笑得身子生生向前弯去,像只煮熟的虾米,“老板,我不过是说笑一句,你怎么就被我诈出来了?
“快快说,今儿这事是怎么解决的,我看令娘一脸开心,想来那个张老三,以后不敢来闹事了罢?”
提起此事,原本被强压下去,那张赵恬的脸,再次浮现出来,在黎渡姝面前晃来晃去。
黎渡姝略闭了闭眼,拍一下潇娘肩膀,“就你多嘴,不过你言之有理,此事的确是了结了,
“但,张老三说他是吴内侍义子,不知道来日会不会再度寻仇。”
不同于黎渡姝紧皱的眉头,潇娘一下就笑开了。
“管他来日那么多做什么,我们过好今日不就成了么,方才老板不在的时候呀,
“我们又接了两三单生意呢,我们绣衣坊的日子,可过得越来越好了。”
绣衣坊这些绣娘大部分是贫苦人家出身。
黎渡姝回庄子看望亲娘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了这些打猪草,喂鸡的女孩。
她们皮肉凹陷,只有骨头突出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紧紧看着她,不知道是在感慨这世界的参差,还是就此认命了。
“想不想学门技术?”在女孩们看起来神女一般的人物停下来,笑盈盈看向她们。
第49章 醉酒
莫妈妈读书不多,却总是念念叨叨一句话,说是小时候趴在墙边,迷迷糊糊偷听夫子讲课的时候听到的。
叫做“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莫妈妈大字也不认识几个,自然是没有办法跟私塾的夫子一样教导黎渡姝,只反反复复说这一句。
她甚至还有自己的解读,在做针线活眼花得不行,抬起来看天的时候感慨,“大家的日子都苦啊,能帮一下,还是帮一下罢。”
起初,那些女孩只是趁空闲时偷偷来黎渡姝亲娘和小虎所住的地方,学点女红。
穿针引线,一针一线下去,太阳东升西落,月亮升起落下村口的老树不断转出一圈一圈年轮。
这些女孩们大多离开庄子,来到京城这家绣衣坊讨生活,跟家里头关系还是不错的,愿意将工钱分点过去。
还有不少则是干脆偷跑了出来,这些年一点信息都没传回给庄子里。
毕竟她们在爹娘眼中,只不过是给哥哥或者弟弟赚彩礼钱的赔钱货罢了。
但也有些奇怪,这卫家的庄子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一家人找到京城来,到这绣衣坊,将自家女儿扯回去。
绣娘们都异口同声称赞黎渡姝,说是她在背后做了事儿。
可是清风送给各家各户的银子是收了,他们却气鼓鼓,没有松嘴。
又是不知为何,他们突然间喜笑颜开,再也不提自己曾经有个女儿的事儿,可能是,当做把女儿发卖了。
这些话太过伤人,黎渡姝没有跟绣娘们提起过,只给她们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包圆每日的餐食,变着花样给她们攒些安身的银子。
令娘还抹着眼睛笑,“还好老板跟永安侯府的赵二爷有关系,要不然,那张老三就要无法无天了。”
讲到这个,潇娘抬起头,一脸得意,隔空拍拍黎渡姝肩膀。
“可不是,我们老板不仅能力强,心肠好,还命好,嫁到了永安侯府那里去呢!”
这话一落,黎渡姝原本真情实意的笑在脸上僵了僵,随即,化成一张随时可以揭下来的面具。
当真嫁得好么。
在外头看来或许是这样,嫁到了永安侯府里,又是嫁给立了军功,前途无量的赵三爷。
可那刻意的疏远、除了那次轻抱之后再也没有过的亲密,以及战场上带回来的有孕表妹,无不说明一个事实。
赵惜并不太在意她。
赵三夫人跟赵惜可能是一脉相承,两个人对她都是爱答不理的。
这些年来,外人只到她黎渡姝进侯府里享福,又有谁真正看到她为了冬天的炭火,生生在寒风中吹了一个时辰,就为了让赵三夫人松口。
原本说是互不干扰,各过各的也好,怎知唐清舒回来之后迫害更深,甚至连吃食都要动手脚。
若非在侯府是严苛相逼,倘若赵惜心中尚有她一份,又怎能让自己名义上的妻回娘家住了两三个月,都维持不闻不问?
清风消息灵通,在黎渡姝昨□□问之下道出事实。
唐清舒已经搬回永安侯府,兰香苑也一通翻新,甚至,是按照梅香苑的标准,更高一格来的。
听说还有不少物件,是赵惜亲自带人去采办的,可见其对这位表小姐用心。
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让侯爷跟老夫人那边暂且松口。
或许,是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罢。
昨夜喉间残留的苦涩酒,好像又在这个时候毒蛇一般缠着上来。
黎渡姝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叹出来,她嘴角重新牵了牵,“不说这个了,周公子来了没有?”
“来过了,他刚走,您就来了,周公子说是对这屏风挺满意,尾款都照付不误了呢。”
潇娘作为这绣衣坊二把手,自然是能看出黎渡姝表情的变化。
不太用想都知道,可能她刚才失言了,黎渡姝才会一时没有回话。
“嗯,”黎渡姝抬手掐了掐眉心,外边日头已经要落了,今儿除了早饭,其他的她没怎么用,此刻腹中饥馁,
“都辛苦了,还有件事得交代着办下去,以后交货时,得找一位见证人同时签字画押,
“他懂行不懂行不重要,最需要是跟我们和对方都没有利益牵扯,如此,到官府里去,我们也不见得吃亏。”
潇娘应了声,看黎渡姝的眼神还有些期期艾艾,看上去是不好意思。
思索好一会,本性不想跟他人有隔阂的潇娘鼓起勇气拽了拽黎渡姝的袖子,待两人来到安静角落,她轻声道,“老板,我斗胆问句,
“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提侯府呀?”
不喜欢么。
不喜欢和喜欢又有何区别?
曾经五福寺那一个救她于水火的人不知到了何处,永安侯府,只留下一个照顾着表小姐的影子。
万般心绪涌上喉头,黎渡姝张了张嘴,任寂寞在唇齿间蔓延。
潇娘是个中人精,又岂会不懂。
她当即两手交叠在身侧,福一福身,告罪道。
“老板恕罪,妾今日不过是无心之语,恰巧提起侯府,还请您莫要计较。”
素手轻轻拖着潇娘的手肘,将她从半蹲身姿态扶起来,黎渡姝嗓音淡然,“无妨,
“这些事我未曾跟你讲过,你自然不会清楚,再说了,你方才所言,也算不得冒犯。”
这三年来,京中什么没有传过,简直是风言风语不断。
卫家军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留下一批酒囊饭袋在京城附庸风雅,吟诗作赋,吃饱了还要打出关于流言的饱嗝。
永安侯府三爷赵惜素来冷漠,却对青梅竹马的病弱表小姐格外亲近,这是贵人们都知晓的。
而赵三爷为了给赵老夫人冲喜,转头娶了将军府的假千金。
甚至成亲后没几日,赵三爷便随着卫家军出征,独留将军府那位赝品千金守空房。
那段时间人们看向黎渡姝的眼大部分带着探究,更多则是嘲讽。
她就算真的占了侯府三奶奶的名头又如何,赵三爷心中没有她,要不然又怎么会刚成婚就借着出征的由头,离开这京城。
刚开始,只是人们没有依据的猜测。
卫家军离京两个年头之后,风言风语大盛,纷纷传黎渡姝当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哄得赵三爷愿意娶她。
起初的版本是黎渡姝下药,设计有孕才嫁入侯府,然而站不住脚——
赵惜两年未曾归京,黎渡姝的肚子却完全没有发动。
后边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加了一把火,关于黎渡姝的谣言越传越盛,扯到了黎渡姝命硬克人。
那位尽心尽力抚育黎渡姝长大的莫妈妈,不就葬身火海了么?
再说了,将军府早就有传言,是黎渡姝命硬跟府里其他人相冲,他们才不得不请这位假千金到西苑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