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儿她,身子不适,像是着了寒,先回去了。”
江叔尚未开口,便看映雪夫人眼睛一瞪,压低声音惊呼,“你昨个才不适叫太医,
“现下还不在床上躺着,跑出来做甚么?”
卫雪酩只穿了一条雪白中衣,靠在门框上。
他整个人脆弱如琉璃子,好像一阵风,便能碎裂,被卷到风中,化成一阵细小颗粒,随风飘到不知哪去。
“请太医们留步。”卫雪酩嗓音低沉,这句话是对江叔说的。
江叔抱拳,领命而去,只留映雪夫人在原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最终,她目光疑惑停在卫雪酩身上,“你们俩当着我的面,打什么哑谜呢?”
“只是……让太医去看看。”
有了银子啥事儿都好干,恰巧,江叔作为国公府管事,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太医们走得慢,尚未出府,一听消息,果断掉头到西苑去。
“小姐身体底子好,就是近日思虑过多,有些肝气郁结,顺便堵了其他地方,受凉着了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准备开药前,太医们甚至还有空打趣,“今天是劳烦问问你们小姐,需不需要开些不太苦口的?”
明月想了想,没发觉黎渡姝平日里怕苦这一说,于是摇了摇头。
“但凭大人开方子,我们小姐只有感激的份,再苦的药,也能咽下去的。”
“开最不伤身,最不苦的药来。”
江叔骤然出现在门口,简直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刺客,声音一到,人也才站定。
明月颇有些意外,“江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进屋里,我给您倒茶。”
江叔摆摆手,心头一阵酸涩,大小姐不喜雪霁园,或许也跟着不太喜欢二爷。
那跟在二爷身边的自己,可能,大小姐多少也有些微词罢。
岂料,不知哪处蹦出个小毛孩,拽着江叔肩膀就往里屋扯。
一时间,江叔没来得及反抗,被拉了个踉跄,踉跄了三两步,他发觉自己已经被按在屋里的太师椅内了。
正是拉他的那个小炮仗,眼睛亮晶晶看他,“大人是我姐姐的朋友吗?快进来坐。”
这倒是个生面孔,脸蛋灰扑扑的,两颊浮着红,看起来很是康健,不说别的,就那一身蛮劲,也不像是病秧子能有的。
想起自己方才是怎么被拉过来,江叔仍然心有余悸。
面前这个孩子不过才到了自己前胸处,力气就这么大了,也不知是如何培养的。
明月倒适时插话进来,阻止了江叔的胡思乱想,“江大人,这是小姐的妹妹小虎,您唤她小虎即可。”
“噢——好。”原来是养在庄子那位的二女儿。
苦药入嘴,虽说是利于病,但还是让黎渡姝狠狠皱了下眉头,她捏住鼻子,这才仰脖,一下子全咽了下去。
江叔跟小虎热热络络说上几句话,便把昨儿黎渡姝那句不喜雪霁园抛之脑后了。
“大小姐吃起药来真爽快,不像二爷,总是要三催四请,见我拿饴糖来,这才肯咽呢。”
江叔说事一向活灵活现的,他一面说一面比划,甚至眉毛抬起来,瞪眼做夸张的表情,逗得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黎渡姝不免心口有些闷,“江叔,二爷他,可还好么?”
“还好个屁,”看到卫雪酩比纸还白的脸,映雪夫人实在是没个好气,眼睛一瞪,她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屋子,
“老老实实给我滚进去,今儿你别想上朝,这些公务也别处理了,躺个一天再说。”
站在她旁边,身形挺拔如竹节一般的男子扯了扯嘴角,“哪里就这么严重,家常便饭而已,母亲莫要见怪。”
“怎么能不怪?难道要看你躺在那床上动也动不了,我才该大惊小怪是吗?”
映雪夫人脾气也爆,性子直来直往,有什么话便直接说了出来。
卫雪酩还愣神之际,她直接伸手去推他,“别看了,快点歇歇去。”
没成想,这一推,差点推出事来。
只见方才还好好站着的,身形挺拔,如同刚好像铁一样的人,被这轻轻一推,竟是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在映雪夫人震惊眼神之下,腿一软,差点往旁边翻倒。
正常人遇到身形不稳的时候,总会张开双臂,怎么着也知道该维持点平衡,不让自己摔倒。
可面前这人摇摇晃晃,却完全没有抬起手来维持平衡的自觉。
他两只手交替,捂在口鼻之处,咳得脖颈处青筋直露,呼吸声不断起伏,听上去痛苦又悠长。
饶是映雪夫人见多识广,一时间,她也是被这阵仗给唬住了。
难怪昨夜那么多大夫来来往往,甚至还惊动了太医,酩儿这情况,看起来那真是不太好。
“你……”映雪夫人多了几分内疚,抬手就要扶他。
“无碍。”
【作者有话说】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李商隐
第52章 偏宠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寒风呼啸,简直跟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一样,一家一户挨着过,要把那地上捡上的东西全部都卷走,不留一丝温度。
江叔出出进进好几个来回,雪霁园灯火通明,丫鬟小厮都不敢睡,只为那主屋之中连绵不断的咳嗽声。
“江沉,”江叔刚在外头热了热茶水,就听到里间传来微弱呼唤声,连带着几声咳嗽,
“雪停了么?”
他一抬头,只见檐角宫灯之下,无数雪粒纷纷扬扬,好似细糖随风而动,江叔喉结一滚,哑声道,“会停的。”
纵使今日大雪漫天,掩盖了生机,来日,希望仍旧会破土而出。
只不过,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了。
寒风夹杂着雪粒,呼呼刮了五日,才迎来黎明,金光穿透云层,利剑般斩碎黑暗。
“母亲,”卫渡嫣面露不满,在黎渡姝晨昏定醒时,她一开口就是抱怨,
“您不知道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姐姐因为一个铺子,跟吴内侍的义子,闹得难看,
“如果大家还这么传下去,都说将军府的女儿们小心眼,那我还怎么嫁呀?”
卫二夫人一副气定神闲样,她不慌不忙用茶盖撇去了自己手里那盏茶的浮沫,啜饮一口,才缓缓道。
“你姐姐做事一向有分寸,莫不是谣传?”
“怎么会?母亲,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还是侯府赵二爷替姐姐出的头呢。”
卫二夫人一口茶水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第一次惊叹于自己女儿竟如此蠢笨。
她因为咽不下去那口水瞪圆了眼,表情略显狰狞,好不容易顺下那口气,声音也跟着哑了几分,“嫣儿,
“既然,侯府的人已经解决了这件事儿,那便没有必要再提。”
笑话,他们卫家二房根本没有像卫雪酩那样出名的人物,现下,不过是依着将军府的势罢了。
若这事闹大,唯一受影响的,就只有她卫渡嫣。
虽然卫渡嫣心有不满,嘴张着还想说话,却被她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目睹了母女间这一场好戏,黎渡姝牵牵嘴角,也没提自己染风寒又治好一事,她勾出浅淡的笑,“母亲、二妹妹,今儿我想回侯府一趟。”
“好端端的回侯府干什么,”唐清舒看到容儿就没有好脸色,对这个成事不足的家伙,她仍心有余悸,
“你可有要事要说?”
容儿被贬去做了洒扫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姐,奴婢听说,三奶奶要回府了。”
“怎……”唐清舒脸上浮现些许茫然,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冲容儿摆摆手,
“罢了,你先下去。”
“小姐,求求你网开一面,留我在您旁边伺候罢。”
容儿扑通一声跪下来,狠命磕头,额头都发了红,磕在地上咚咚直响,连地都跟着嗡嗡震颤。
唐清舒皱了皱眉,没有正眼看她,“你犯的事儿实在不小,老夫人和夫人那边都清楚,你一时半会想回来不容易,你且先等一会。”
容儿千恩万谢出去,唐清舒捂着肚子,慢慢弯了弯身。
她的心莫名跳得厉害。
这些日子,她虽然如愿回到了侯府,可不知是这孩子水土不服还是怎的,明明用了药,叫了大夫,睡的床也是最好的,可这孩子总是不安分。
装可怜之法,一次有用,二次也还行,次数多了,赵惜不在,那些丫鬟们都撇着嘴,不管她。
她们生怕自己跟唐清舒肚子里的孩子扯上一点关系,怕孩子流了,就赖她们头上了。
狠命摔了几个东西,才有小丫头探头,“表小姐有何吩咐?”
这些丫鬟是赵大夫人分拨过来的,一面说是照顾,同时,她们一面也是赵大夫人的眼线。
“无事。”唐清舒的话简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