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的脸嗖一下收了回去，她面上残留的不屑，被唐清舒看得清清楚楚。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东西，”明月皱了皱眉头，对面是永安侯府的门房，
“怎么，三奶奶回来，难道你还要想拦着，不让进不成？”
门房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扫了明月一圈，发现她衣裳料子不算差，终于眼睛睁开了一半，语调轻轻的，眼神说不上，有些轻蔑。
“是被赶出这侯府的大三奶奶，还是刚进来不久的小三奶奶要回来呀？”
门房看样子是才用过饭，他一边说话，眼睛一边眯着，还翘着小手指，去抠牙里的菜。
明月恼了，眼睛一瞪，柳眉一竖，声音尖尖喝道，“哪来的大小三奶奶？这侯府里头，只有一位三奶奶，你睁大狗眼认清楚了！”
“哟，这语气这么刁，看来是被赶出去的那位了。”
门房眼睛眯得更厉害，像是看不清似的，一双手意意思思向前摸，准备停在明月的前边。
他咧嘴一笑，黄牙上还挂着烟渍，“小姑娘脾气还挺大，给爷爽一下，就让你们三奶奶进去，如何？”
“啪”，五个手指印鲜亮打在门房脸上，把门房鼓起来的脸颊，都深深打得凹陷了下去。
清风面无表情，把明月护在后面，“三奶奶身边的人，也是你能开玩笑的？”
门房一惊，这女子武功绝佳，打他这一下力气极大，舔了舔，嘴里可能有血，说不定，牙都掉下来了。
正当门房惊疑不定之时，他眼睛往后一望，看到个熟悉的人影。
“二爷，您来啦！”
门房此刻几乎已经眼含泪花，他右手摸着自己被打的那一块脸。
如果他也是女儿身，没了那东西，他估计也柔柔弱弱上去牵起赵恬的手，委委屈屈开始告状了。
都怪爹娘给他生了个狗嫌人不爱的玩意儿。
赵恬刚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淡淡不见什么表情，他一双眼扫过几人之间，嘴角温和笑意不变。
“三弟妹，这是怎么了，回自己家，被看门犬挡了去路？”
门房突然感觉自己用手捂着那一块脸特别烫，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原是他误会了。
二爷根本就不是来帮他的，就因为他多长了个玩意儿，二爷直接帮三奶奶去了。
不受宠的没有主人的狗，必须得懂得夹起尾巴做人。
门房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些什么，急急引黎渡姝一行人进去。
不料一开门，对面是小的三奶奶，这边是大的三奶奶，而门房夹在中间，像是个可怜的木杆子，倒也不是，站也不是，躲也不是。
赵恬率先迈了几步，有些虚浮，在高个侍卫的搀扶下才走得稳当些，他含笑看了一眼黎渡姝，“走罢。”
唐清舒垂下眼，不看黎渡姝，她双手交叠在有了弧度的腹部，微微下蹲。
“妹妹见过三奶奶姐姐，三奶奶姐姐近来可好？”
她语调细声细气，脸颊苍白，看样子像是自己难受，却还勉力关心别人的。
“一切都好，劳烦妹妹挂念，”一只素白的手出现在唐清舒面前稳稳托住她手肘，黎渡姝迈进一步，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妹妹所求是人，而我所求是物，井水和河水本不该起冲突，妹妹觉得，是么？”
唐清舒掀开眼皮，战战兢兢往上一瞧，只见黎渡姝那双桃花眼里面平静多了一份探究，更有一份若有若无的警告。
她腿一软，没站稳，直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要跪下，嗓子都要劈了。
“妹妹不敢，这府里头，三奶奶只有一个，妹妹懂得。”
“舒儿，”在两人身后，一阵马蹄声歇，随着马儿打个响鼻，赵惜出现在那高头大马背上，一脸阴沉，
“她为难你了？”
此舒非彼姝。
两人名字是同音，但无需解释，彼此都心知肚明，赵惜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黎渡姝才抬起眼，就被赵惜披头盖脸一顿说，“你不在将军府好好待着，过来招惹有孕之人，是何用意？”
赵惜两条浓眉蹙起，他也曾有将军威名，说是小卫雪酩，当时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看着赵惜毫不留情的演，黎渡姝攥紧手中帕子，“三爷放心，我此次来，只不过是讨一份合离。”
石破天惊。
赵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什么”，他环顾四周，让护卫赶走看热闹的丫鬟小厮，声音含怒，“在外头说这个作甚，进去再说。”
“为何不能在这说，”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赵恬，
“正好多个见证。”
“既然是要见证，那自然也少不了将军府的人。”
江叔跟着那架奢华马车，随着香气慢慢走近，眼神意味深长。
国公府的牌子轻轻在马车一角晃，无声无息，却轻而易举给众人带来无形威压。
就连赵惜都紧了紧腮帮子，鼻孔呼气，暂时住了嘴。
是卫雪酩。
卫雪酩身着月白缂丝如意云纹鹤氅，举止是一等一的优雅，在江叔不经意搀扶下，他稳步下马车。
赵惜一怔，赵恬已然微微俯身，双手拱起，“国公安好。”
思绪还停留在方才的事中，赵惜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他抬手拜了两拜，“敬问国公尊体万福。”
同时问候，兄弟俩不太相似，前者随性些，后者则更慎重。
赵惜一面行礼，一面揣摩。
国公近来不是说病了，怎么还有闲心管他们侯府的事。
再说了，国公此前才跟赵恬有过矛盾，他们俩连眼神也不对一个，让他赵惜夹在中间，莫名尴尬。
“国公里面请。”赵惜实在不敢赶客，连老侯爷也没这个胆子赶当朝令公。
卫雪酩在黎渡姝身边顿一下脚步，“一起。”
像是某种不易被发觉的偏宠。
【作者有话说】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阁夜》杜甫
第53章 做主
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
然而，秋也已经远去，侯府内，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以及棕色树枝了。
唐清舒跟着众人前行，心总是提着的，蓦地，她耳边掠过黎渡姝一句细语，“已不是白柰和兰花的时节了。”
听到这句，唐清舒脸上一僵，不自觉揉了下她身上云锦料子。
这黎渡姝什么意思。
莫非是在说，惜哥哥性情多变，之前还疼爱她，以后不一定。
而大夫人此前也愿意差人给她送过来云锦料子，实际上，这喜欢无法持续。
唐清舒咬了咬嘴唇上死皮，惜哥哥给她送过来几盆白柰，都已经谢了，但是他也没再送新的来。
不会的，应该只是她想多了。
或许，惜哥哥没有再送花来，就是，现今单纯不是白柰的季节了，而已。
寒风萧瑟，呜咽着向人扑过来，像是暗夜中的野兽，红着眼，一双眼睛盯着外头，预备随时叼下人身上一块肉。
黎渡姝突然发声，吓了心绪不宁的唐清舒一跳，“那块并蒂莲玉佩，妹妹可曾带着？”
人在受惊情况下回答几乎是无意识的，同时也最真实。
“一直带在身侧，怎么？”
话出了口，唐清舒才后悔，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别人问她就答，那她是什么。
她愤恨抬起眼，正好对上黎渡姝漠然又黑黝黝的眼神，叫唐清舒看了心里莫名发毛。
自有身子之后，唐清舒莫名对他人的眼神颇为敏感，此时，一看黎渡姝的眼神，她别忍不住捂了嘴，不断抚着肚子。
“看来妹妹有身子之后，很是辛苦。”
难得听到一句可心话，唐清舒虽然心里头略有不满，但嘴角却是已经慢慢翘了上去。
可不是么。
她唐清舒牺牲名节和身子，就为了给惜哥哥诞下一位继承人，好为他请封世孙之位铺路，她可不就是卫家大房的大功臣嘛。
“您是功臣，请坐。”
永安侯和老夫人难得齐聚前厅。
永安侯年纪上去了，精神却还矍铄，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在跟卫雪酩争执谁该坐主位这个问题。
“您是主，我是客，自然是主人坐主位。”
卫雪酩拢了拢自己身上那件月白鹤氅，谈话间语气淡然，丝毫不落下风。
“哪敢，年纪老了，眼睛也不清楚了，脑子都糊涂了，本来我就是一介武夫，”永安侯连连自谦，
“还是令公大人做主位的好，只是不知令公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一时间，好似人的目光化作了锋利的剑，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一个方向聚拢。
而众人视线的尽头，赫然站着一位身形窈窕，面容清丽的女子。
黎渡姝。
永安侯一时间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给赵惜递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