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让夫人劝劝主子?”
贺莱说这话,心里也是忐忑的。
谁人不知他们家主子卫雪酩行事果断,若是认定了的事儿,别说十匹马,就算是上百匹马都未必拉得回来。
贺莱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又是长叹一声,“我这一晚上未归,内人估计该想我了,
“江叔,您说,若是主子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能劝得住他,那该多好。”
不过,想了想这想法成真的可能性,贺莱撇嘴。
简直比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敌军还难。
不过,主子还真的创造过这样的奇迹。
“等等,”江叔皱眉,一直在思考,他咂摸出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说,要找个能劝住主子的人?如果是的话,我大概有想法了。”
江叔嘴里大概有想法的人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原因是江叔魔高一尺,卫雪酩道高一丈。
江叔也不知怎的,他们俩在屋子外的对话居然被卫雪酩听了个完全。
一进屋,江叔就看主子那简直能吃人的眼盯着他,让他心里发毛。
“这件事,不许外传,不然,不必找神医了。”
江叔当即跪下,“主子,您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这事我不绝不告诉大小姐,
“您放心,这神医不能不找啊!”
男人身形一顿,眼眸默默撇向一旁,连右眼眼底下的朱砂小痣微微在宫灯映照下生辉。
“没说她。”话里带着卫雪酩自己都尚未察觉的轻柔。
江叔一怔,维持着俯趴姿势,微微抬头,“那,小的也不告诉夫人。”
江叔不是没想过,但没有想到映雪夫人如此迫切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早早就兴师问罪。
“这个雪霁园到底怎么回事儿?谁都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国公府呢。”
江叔只能赔笑,两只手交叉在身前,嘴角翘得尴尬。
他还是那份说辞。
主子病了,不方便见人,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了。
吃一副药下去好多了,就是大夫嘱咐要多休息,所以不能见人。
陈映雪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摆摆手,“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什么时候能见我?”
“这……”江叔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我帮您去问问。”
“等着,甭问了,我亲自去看,孩子病了,我这个当娘的,岂有不照顾的道理?”
结果一进去,陈映雪跟桌案旁边亮着的宫灯,大眼瞪小眼。
再转头,卫雪酩倚在靠背上,姿态闲适,脸色却差得没法看。
陈映雪挽起袖子,大大咧咧搬个小马扎坐到床旁边,“怎么着,病得不轻,连老娘都不想见了?”
卫雪酩脸上看不出什么,他手肘抵住床榻,强撑想支起身子行礼,却喉头一窒,随之眼神一暗,激出一串咳嗽。
陈映雪的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虽然手法对,但心不在焉。
“母亲寻来,酩儿怎可不见,”卫雪酩嗓音带了几分哑,却不显难听,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母亲此时找来,莫非,是为了大小姐之事。”
“你还有脸说,你就算不喜人家,也不能表现得如此明显,姝儿那么好一个孩子,
“因为你对她爱答不理的,人家都快伤心得不行了。”
卫雪酩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我不喜她,我对她爱答不理?”
“可不是嘛,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你老实跟我说,为什么你不理人家?”
卫雪酩修长眼睫罕见垂下,遮住一半眸子,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她当真伤心?”半晌,男人淡淡道。
陈映雪虽心思不细腻,但面前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微微吸气,嘴巴有点合不拢,又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维持自己神智。
“你莫要告诉我,你心悦于她,故意试探,”陈映雪几乎是咬牙切齿,这父子俩真是一个风格,
“你要这样追求你心悦之人,她保准跑远远的!”
“跑远些好,”清风正在安慰愁眉不展的明月,顺便朝黎渡姝一颔首,
“五福寺虽然远,但香客络绎不绝,若是发生什么事儿,也能及时传到京中贵人们的耳朵中。”
明月嗫喏,还想再说几句,清风拍拍她的头,“别担心了,主子你还信不过么?”
明月眼看木已成舟,干脆一咬牙,一捏拳,一跺脚,一狠心。
“好,我相信小姐,若有人敢对小姐不利,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多日不见,明月姑娘,这是要撕谁的嘴?”
假山后转出一道月白身影,来人正是赵惜。
【作者有话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左传·成公四年》
大眼瞪小眼。——《艳阳天》浩然
说不清道不明。——《齐李阳明文集·齐忠翼传》杨慎
第80章 事发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月华流转向大地,泼洒一片银光,几颗星子稀疏点缀在云间。
黎渡姝骤然抬头望天,恍惚觉得,这与她跟赵惜在五福寺的初遇,竟那么相似。
那时五福寺走水,火光燎过木质禅房,一片火红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热浪熏人。
黎渡姝本能逃生,但角落里愈加细微的哭喊声绊住了她的脚步。
莫妈妈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不忍她苟且偷生,放弃救人希望。
抱着跟这场火同归于尽的想法,黎渡姝咬牙,转身从炽热中抱出那个小女孩,奋力往外跑。
火势蔓延迅速,不少木质结构被火舌舔舐之后尽数变成灰烬,连支撑的大木都摇摇欲坠。
终于,横梁再也支撑不住,发出吱呀一声痛吟,从高处狠狠往下坠,掠起一片死亡阴影。
奋力将那孩子推出去,黎渡姝没有稳住身子,而是顺着力道向前扑。
或许那重量会落到她脖颈、腰部,或者腿,最差的方式就是落到头部,把脑袋一下开瓢。
可那一瞬,她嘴角却莫名翘了翘。
将军府的假血脉又如何,她照样有一颗舍己为人的心。
跟莫妈妈再次相见,她也有能说的谈资了。
身子软软往下倒,可至恐感就在那一瞬间,有一道重力紧紧扯住她衣领,不由分说往上提。
勒着脖子的窒息感传来,黎渡姝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向着熊熊冒火的横梁而去,与那柱子仅仅三步之遥。
是生与死的距离。
双脚落地,黎渡姝蓦然回头,那银质面具反射火光,添了几分暖。
男人嗓音低沉悦耳,像是贴着她耳边响起,“火伤人,莫要往前了。”
黎渡姝骤然瞪大眼眸,瞳孔骤缩。
除了那虎背熊腰,称呼银面具为“校尉”的男人,她还回忆起一个面净无须的身影。
那人眼神淡漠,五官略异于大祈人,他眼睫浓密纤长,眼窝深邃,倒有些像西域之人。
“当时西域战事吃紧,”赵惜深情款款,每一步都迈得仔细,大约是经历了某种排练,脸上的表情都恰到好处,
“没有能往家里寄回家书,乃是我之过,姝儿,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
赵惜一开口,好像连冷风都静止了些许。
他嗓音甜得腻人,脸上的笑也多了几分狡猾,不让人感到放松,反倒让黎渡姝后背一凉。
估计是赵惜又在算计什么。
仔细一看,那银面具虎背蜂腰,赵惜却上下一条直线,一点没倾斜之态。
他肩宽,腰也没差,认认真真瞧来,并不属于身材佼佼者之类。
简而言之,就是跟他那银面具并不十分相像。
黎渡姝微微一笑,“三爷说笑了,家书是给喜爱之人寄的,
“而你我之间并无感情,缘何要信件来往。”
“姝儿,”赵惜也不知道是感动了谁,他眼眶微红,隐隐声音发哑,
“外头冷,我们进屋说话。”
禅房里袅袅熏香,黎渡姝一嗅,并不是檀香。
赵惜脸上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迟来情分。
他坚持要亲自斟茶,递给黎渡姝请罪。
黎渡姝再三推辞,赵惜却愈发坚定。
“姝儿,这京城中风言风语能压死人,
“你为我苦苦守候三年,这份情,我该给你一个交代。”
屋内烛火昏暗,明月被留在外头,屋子里只有黎渡姝和赵惜两道身影。
从门角缝隙中,黎渡姝见明月的身影拉得很长,并不断走动,像在紧张。
“请用茶。”
赵惜手上那杯茶已经递到黎渡姝身前。
茶水清澈,嗅起来并没有异味。
赵惜嘴角莫名有些压不住。
真是妙计,拿清白一事要挟黎渡姝,看她还有何脸面再要回嫁妆。
到时候,她哭着求他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