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鬼使空灵的话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漫在弥天大雾里,让人辨不清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好疼,每寸骨头都被反复磨碎,像是滩任凭虫蚁啃食的肉渣,浸在血水里一动不能动。
特别是胸口,那一掌犹如有座山那样重重拍下来,压得他五脏尽数崩裂,骨肉全都粉碎。
云弥试着从被子里探出手,再去摸索她的存在,可她已经走了,是鬼使轻飘飘捉着他的衣袖,又掖进被子中盖好。
然而隐隐之中有另一样东西,仿佛加倍赋予他更强的愈伤能力,他好似听到体腔内血肉寸寸生长的动静,来自四肢百骸的痒意逼迫他睫毛频频颤动。
云弥呼吸渐重,且愈来愈急,周身气息变得盛极,让鬼使都为之惊讶,凑前来试探道:“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摇着头,身体像淬入烈火,又陡然坠下寒冰之间,体内的神力再次横冲直撞,发了瘟似的与自身脉力一度纠缠撕斗。
“这是什么?”有鬼使注意到他腰间闪闪发亮的坠子。
当它还未动到此物时,云弥猝然苏醒过来,躯干未动但手边已经猛地扣住鬼使的爪子:“你要做什么?”
鬼使被吓得惊魂未定,喘了数口气才缓过来道:“我只是见这玩意儿神奇,想仔细看看,没别的意思。”
云弥才注意到腰间洗魄珠,不过当他看到时这东西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你说它哪里神奇?”
“有强盛的灵力溢出,”鬼使绞尽脑汁:“除此之外,我也看不出别的来。”
云弥因方才突然抓鬼的动作牵扯到伤势,咬牙低声嘶痛一下,慢慢放开了手。
“哦对,”鬼使小心问道:“你可是符师?”
“嗯。”云弥艰难颔首。
“恳请你帮忙一件事,”鬼使贴近他耳侧窃窃私语:“帮我,不,是我们制一些灵符如何?”
“什么符?”云弥好奇得紧。
“驱邪符,”鬼使吹着冷气道:“符师在大殿近身侍奉多日也知道,大殿脾气阴晴不定,非常人能摸透,用你们尘界的话来说,这是邪气入侵之症。”
“咱们都是些小鬼,什么都不图,就图个安生,这邪离我们远了,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你说是不是?”
“……”云弥少有这样的沉默,许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又可能是被这邪说给整懵了。
它们敢说界离是邪,又向他请驱邪符要她远离小鬼们,怎么不算是一件好事?
只要它们离界离远远的,那云弥就可以多一点空间时间陪伴她,是独属于他的服侍资格,挺好。
“是。”云弥应声时龇牙咧嘴,但他出乎意料爬起来了:“想要符,我现在给你们画,不是什么难事……”
“别,你别动,”鬼神大惊:“伤还没好,要是大殿知晓你擅自下床,定会责备于我们。”
“我伤好了,你们还有机会向我讨符吗?”云弥便是趁着现在界离不在,才有空闲给它们画符。
鬼使想想,好像也有道理:“那你可以撑住?”
“无妨,死不了。”云弥支起沉重的脑袋,撑床起身,由鬼使胆战心惊地扶它到桌前坐下。
“符纸,还有朱砂笔。”
鬼使样样物件准备齐全。
区区几张驱邪符,云弥自是画得得心应手,头脑本就如同罩上雾纱一样,和外界隔着一层屏障,很容易就沉浸其中。
“你们需要多少张?”他问身侧静悄悄的鬼使。
未料这“鬼使”竟奇怪回应他:“要几张什么?”
第89章 驱邪灵符苦不能我一人吃
云弥意识还不大清醒,向鬼使多问了一句:“方才不是说要驱邪符吗?”
“驱邪符?”
身后人好生疑惑,但话音万分熟悉,他应当是连脑子也一起被拍坏了,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界离手掌掐在他肩膀,用劲之大令云弥身上刚愈合的伤口又有些崩裂。
面前人浑身颤抖,闷哼时扭头过来满脸阴戾,刚到嘴边的话就要骂出口,眼中映出界离的那一刻,顿时噎在喉咙里,将满脸憋得涨红。
“鬼、鬼神大人……您不是去议事?怎么这就回来了?”
界离手头力气没有不予怜惜,反而愈来愈大,把云弥的骨肉捏在掌心里反复搓揉,哪怕真的溢出淡淡血色也不停手。
“啊嘶,痛……您别……”
她才不管云弥如何哭唤,如他所言,反正死不了。
“我想过了,有些事不必再议,我说了算即可。”
界离手中拈着一张空白符纸,取了云弥伤口渗出来的几点血,随手画出道定身符,放在鼻前闻过其上血腥气味,咬住符纸一角,倾身凑到他眼底。
云弥没明白她什么意思,脑袋刚想往后退,撞在了界离腹前肌肉上避无可避。
灵符已经送至他嘴边,纸角轻轻触碰唇瓣令人感到刺痒。
云弥看见上边符纹,明白其中效用后更是向旁侧躲开,且摇了摇头:“鬼神大人,您用这符做什么?”
界离掰正他脑袋,不由分说往灵符前面压。
“不是?”他尚还在发懵当中,张口说话时已经被迫用嘴接过定身符,牙齿咬合的瞬间,符力生效以致动弹不得。
界离手掌终于从肩上挪开,却改至抚在颈脖子上。
这个动作激起云弥皮肤上泛起一阵寒粟,总让人联想起给他种下神脉的那夜剧痛。
界离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处,隐约绽出一道深红豁口,从中有荆棘刺入他血脉之内,能感受到掌下之人开始痉挛颤动。
为舒缓云弥此刻的紧张,她靠近他面庞,轻轻吻着那柔软的脸颊:“含紧,别叫。你想驱邪,邪偏要来。”
云弥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鼻音,眼眶里逐渐漫出雾气,水汽淹过红瞳后汇聚成泪珠“啪嗒”坠落下来。
“很疼?”界离难得温柔地蹭过他眼尾泪痕,却冷然道:“疼也给我忍着。”
她倒要探清楚,刚才不久在云弥身上看到的浊气,和字无所暗示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可等到云弥睫毛沾湿,全身皮肤几乎映满血色纹路,像一簇簇鲜红刺玫,即将突破最后一层屏障滴出腥咸液体。
此间一切与他惨白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眼睛都哭肿。
界离叹了口气,还真是越来越猜不透这个人了。
他体内到底藏有什么,由刺玫藤蔓注入的意蛊,再借意蛊促成神脉,神脉之下竟埋着与之相斥之物。
是魔?
界离忽然和他拉开些许距离,想来也不太可能,普通魔脉很容易就会被神力吞噬,唯有魔龙一族才有如此强的脉力。
但魔龙已被灭族,只剩一个玄渡。
她又看过云弥的魂魄,很普通,莫非是天道的障眼法?这愈伤天赋又叫人再次怀疑是否仍有幸存魔龙。
好复杂,令人头疼,他到底会是什么人?
界离现在没有神瞳,无法窥破其中,她只能暂先放弃。
当手掌从云弥颈脖是移开后,她扯下他口中咬着的定身符,云弥失去支撑,眼见就要痛得昏倒下去。
界离随意伸手揽住了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表现出几分冰冷。
云弥缩在她臂弯里全身都在打抖,抚着周身血纹,仰起破碎面容望向她,眼中含着惧色:“您……您怎么了?”
她脸色只冷淡了片刻,重新聚起玩趣的笑,往门外叫道:“进来。”
云弥刹时警惕,凝视着外边问:“您在喊谁?”
“马上你就知道了。”
界离在他身侧坐下,见拐角处转进来一道人影,不是其他人,只是医官端着碗汤药。
“给他喝。”
她手指敲在何处,医官把药碗放在何处。
云弥被药味熏着,眉头死死拧起。
“亏我想着帮你疗伤喝了一大碗这样的药汁,你却胆敢在我走后就立马爬起来写这驱邪符。”
界离亲自把药端到他嘴边:“喝罢,喝完身体便能大好,随后就可以同我一道去白骨礁了。”
听到“白骨礁”,云弥往药碗凑近一点,左右还是犹豫发问:“您打算何时启程去这东北灵墟的仙域?”
她知道他在拖延时间,直言道:“你什么时候喝完,我们便什么时候去。”
“可是……”云弥强颜欢笑道:“真的非喝不可吗?”
“不然呢?”界离把药碗往前轻推,晃动的汤药顺势浸湿云弥唇齿,在他就要移开头的时候,她用另一只手掌将其后脑勺按住:“喝,苦不能我一人吃。”
云弥舌尖沾到那点药汁后苦涩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看见他扭曲的表情,界离心中莫名畅然。
胆敢在她面前耍这些小伎俩,帮鬼使写驱邪符,让他吃点苦药怎么了,没有狠狠罚他都算是界离仁慈才对。
他自觉无路可退,便索性猛地连吞数口,一碗汤药下去,脸色都变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