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无原本春风得意的容颜顿时凝滞住,它最后一道笔墨落下,旦见“砰”地一阵巨浪在二者之间飞溅起来。
随即便是从水花中迅速袭来一只山石巨掌,在界离察觉嘴角有热液溢出时,直接向她胸口重击袭来。
这一掌没有半分留情,脆生生地落在肉躯上,甚至都能听见骨肉被击碎的闷响,她都来不及收手抵挡,就已被忽然上前来挡的云弥惊住,顿时一片殷红落满视野。
随后破碎的身躯倒下来,界离突地头脑滞空,她拥着云弥有一瞬失措,然而此刻容不得更多思考。
字无手里紧握着断开的两截毫笔,嗔目切齿朝他们而来:“断我涉世毫笔,阿离还真是给我一个惊喜,那我现在送你的大礼,你可还满意?”
界离握在云弥肩头的手不由收紧,但又怕抓疼他,只能无限绷紧自身皮肉,直至手背血丝布满,她面容一度僵冷:“满意?你要我满意什么?”
又是故技重施,假借伤她的势头,故意让人上前来为她挡伤,前一次是要了蝶人伏月的命,这一次是要云弥的命了。
界离携人往身后深渊退去:“好一个礼尚往来的天道,你最好记住如今所做一切,我来日必叫你加倍奉还。”
“可惜啊,是来日。”字无没趣地踹着脚边骷髅头,惹得它们阵阵哀哭。
“阿离为何不选今日……”
它话语未完,界离转身带着云弥坠入底渊狱水当中,风声裹挟水汽在脸颊呼啸刮过,更多是血腥味直扑鼻前。
“你撑住,我们马上回地界。”
她横手扫过,青冥镜现于身下,两人随之遁入镜子里,而后出现在命台寝宫门前。
界离抱着人直入其中,常日守在此处的鬼使惑然见她擦肩过去,反应过来紧忙追随身后,唤的却是冷面:“君上不是刚刚出去吗?怎么……”
“是我,快去找医官。”
界离一开口,对方立马听出她语气。
鬼使看她怀中之人血液顺着手指滴滴答答落下,顿时惊慌失色,匆匆欠身应下道:“是,这就去。”
寝宫里逐渐来了一众鬼使,界离将云弥放在床上后,该帮忙解衣止血的都上前一阵忙碌,她手中聚着神力,帮他尽量先稳住气息。
可那一掌实在太重,受了内伤自是不用说,连同全身都是被震裂的血痕。
云弥意识换撒时还扯着她的衣角,气若游丝吐着几个字:“不要……您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为抵抗字无,折断那支涉世毫笔,界离此刻神力已剩不多,再加上她也有伤在身,经不起如此耗费力量去替别人疗伤。
“我、没事的。”她顺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现下刚想继续输渡神力,被上前来的医官阻下。
“大殿,交给我们,您需要休息。”
界离确实有点抵挡不住,手脚都在发虚,掌中汗浸着血,她只能选择在旁侧坐下来,另有医官来替自己疗伤上药。
这刚要缓解片刻,眼前床上躺着的云弥,蓦然连续咳喘数声,刺目的红色漫过他唇齿,顿叫界离坐不住了。
第88章 讨清旧债是独属于他的服侍资格……
床前身影逼近,医官顿时大汗淋漓,朝界离磕头跪拜,半晌不敢吭一个字。
“他到底如何了?”界离语调一如往日镇定,但依旧叫人听出其后将起的腥风血雨:“都给我说话。”
医官战战兢兢挤出一句:“恐是不太妙啊……”
“如何不好?说清楚。”
她注视床上之人,那些血色好扎眼,让人看着分外不安。
“五脏六腑俱是震碎,经脉几乎是寸寸断开的状态,这副肉躯破成这样怕也是保不住。”
医官说完,寝宫内陷入死寂,谁也不敢发出丝毫动静,数名鬼使静悄悄地退到一旁。
界离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她不会拿自己手下人撒气,要想报复就得报复这债主。
她拳头攥死,手背紧绷时青纹怒起,骤然唤来鬼使:“传令给鬼将参音,即刻起整兵待发,给我荡平往生楼,断绝一切魂魄交易来往,收回楼主所欠旧债。”
鬼使刹时惊愣:“大殿三思,往生楼势力鼎盛,您这是要……”
“是冷面掌管地界太久,我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界离眼底尽是阴鸷:“有任何意见都给我吞回肚子里。”
“可是……”鬼使说着又闭嘴,重重磕头道:“是,一切听从大殿神令。”
不消半刻,寝宫内鬼使尽数退离,剩下医官冷汗涔涔:“大殿,我等只能尽力而为,重在您先要养好身体,才有希望为伤者赢得一线生机。”
他们的意思是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借地界冥官的特权,吊着云弥最后一口气,想要人醒过来,还得要界离亲自出手。
界离本来也没有对他们抱多大希望,毕竟是天道一击,早就下足了杀心。
眼下云弥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疲惫坐在床沿,莫名有点质疑自己对抗天道的做法了。
可是不该,界离很快摒弃所有扰乱心绪的念头,就因为天道伤了云弥,她就会放弃一切挣扎?
绝对不可能,她从来不是这样的姿态,惧怕死亡惧怕分离,不是界离惯来的作风,她要对抗一个人,便会拼尽所有去搏。
“该有什么药都端来,我会喝。”
换作从前,界离从来不需要吃这些东西,可如今为了自己伤势更快痊愈,她不惜去尝遍所有办法。
“是,快去备药。”
医官唤着手下,数人匆匆忙忙退下去大半,剩下一两人守在界离身侧,为她包扎手心伤口之余,连同给云弥紧张补着满身裂口的身躯。
“不必忙活了,”界离有其他办法,云弥现在的身躯是地灵用水塑成的,要想保住还得地灵再施一次塑型术:“去召第五狱君来一趟。”
“是,属下马上去请。”
医官抹了一把大汗,忙不迭磕头告退,转而去找地灵。
地灵来得快,界离手上的伤刚包扎好,没见着她掌心狰狞伤痕,只视及那层层包裹的白纱,便叫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大殿如何会受伤?”
在地灵眼里,界离神力高深,三界之内压根无人能伤她,除去数百年前的那场谋杀叫人意外,实在想不到何人能让界离裹上纱布绷带。
界离没感觉到疼,纵使掌中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渗出,但真正疼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连眉头都没有力气皱一下。
她始终凝视着云弥,对地灵道:“麻烦你了,再给他塑回原状。”
地灵深叹一口气:“替人重塑身躯是小事,大殿无需说麻烦这样的话,只是您要保重身体,否则叫属下如何安心?”
界离点头:“这回是情势逼不得已,没想到会伤及至此,不过好在也不算徒劳无功。”
至少字无没有了涉世毫笔,如此创世之物被毁,如同断去天道的左膀右臂。
两人静候在床前时,药也端来了,界离望着那一碗深黑的苦水,目光无端有些凝滞。
地灵知晓她的难处,自身神血是毒也是药,喝下其他药物对她来说讨不到多少好处,反而是这急效汤药难吃得要命,最是废喉咙,简直是自讨苦吃。
但没办法,为了早日恢复神力去帮云弥疗伤,便勉强吃了眼前的苦。
她没有过多犹豫,只接过鬼使呈上来的药碗,去到旁侧桌前坐下,一边交代地灵道:“趁早帮他重塑身躯罢,他自身愈伤也快,如今重伤只是需要一点助力。”
“好,大殿放心,兔公子会安然无恙。”
见着地灵施展开塑型术法,界离拾起药碗,几乎一股脑灌下去,那个味道和喝一碗尸水无异,地界的药材多半来路诡异,也说不定是什么离奇之物。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拧一点,嘴巴里的酸苦味道一直从舌尖延伸到喉管,惹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大殿,这药一日三剂,才能保您身体大好。”
医官都不敢看她阴沉的眼眸,弓着腰身施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知道了。”界离没说别的话,只是多说一句,怕是要全部都吐得干净。
她又回到床前,在云弥身侧坐下来,细细检查着他身上逐渐愈合的伤口,有潋滟水光化作的灵流自血痕间淌过。
界离意外看到了一丝另类的东西,像是寒性的浊气,让她隐约有点狐疑,但不等追查下去,那点异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昏了头,她扶了扶额角,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地灵术法已毕,界离将他终于完好无伤的手臂放回到被子里,可云弥稍微有点意识,便又牵着她的手指不放。
地灵见状默不吱声,让界离好一阵无可奈何。
她随手捻起一道安魂咒,轻轻抚在云弥手背上,等到神力经此入体,原本急躁的呼吸顿时缓下来。
云弥手边逐渐放松,界离借此抽开手指,她走时话语轻悄:“冷面那儿有要事需得商议,你们照看好他,有任何问题立即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