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离听此眸光停滞,转瞬又恢复如常,她起身挽起地灵:“你醉得不轻,今晚你睡营帐,我出去走走。”
地灵踉跄跌坐在榻上,被界离扶着躺下,又翻身捉住她衣角,口中呢喃:“大殿,有您在,我们一定会赢,对吧……”
她将衣角从地灵手中抽走,身形定住:“冷面与我同根同源,我身神力随便调用,若不能赢,也能与之同归于尽,你不必担心,届时界主之位自会有合适人选来接任。”
界离说完转身要走,身后地灵竟道:“君若亡,臣不欲独活,愿以死追随。”
她绞着袖口,深深吸气,呼气:“如此冥顽不灵,让我拿你怎样是好?”
几乎与此同时,“咚!”
帐外木架上火盆被暗影不慎撞翻,火苗沿栓地的麻绳燃起,四周应是有助燃物包绕,不过片刻帐篷便窜起数丈烈火。
界离本能想要施法灭火,却在动指瞬间想到什么,谁人胆敢在罗刹营帐内如此胆大妄为,无非是系怀官允许。
回想起过去对恶鬼一族的极力打压,怀官作为恶鬼之首,不会没见过界离本尊,想必在其提到她与鬼神同喜绛紫色起,怀官就已怀疑她身份。
况且还是一向反抗新君的地灵带回来的人,如今又要借她讨好新君,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界离退半步,五指骤拢,那已逃出数米远的暗影瞬间被她提到跟前,是那名将她逼入雷霆结界的阴差。
阴差刹时被她隔空圈住要害,唇舌打颤,不成样子:“鬼神?你是鬼神!”
她僵硬点一回头,只叫对方连命都被要了去,身子不住后挪,却怎么也挪不出她设下的禁制圈,遂矛盾一转:“都是主上!是主上迫使我做这些事情,只说您是逆党,务必铲除后患,我压根不知您身份,才有此冒犯之举,鬼神大殿饶命,大殿饶命啊!”
界离食指轻抵唇前:“嘘……让外面听见了,你们罗刹营帐里的众鬼我一个不留。”
阴差紧忙卷起长舌,青面泛白,像池塘里翻起的死鱼肚皮,又有一眼没一眼地躲避她目光。
“想活吗?”她一句话勾起阴差的视线。
面前差役拼命颔首,急切往前跪行两步。
见界离指向地面,即雷霆结界破裂后遗留的痕迹:“走到那里去,打坐定身,合上眼,闭嘴。”
阴差不明所以,但仍照做,战战兢兢去到指定处盘腿坐下,半阖着眼,总禁不住掀起眼皮探外边。
“再看,把你眼睛挖了。”界离偏头,顿令阴差连魂都要吓破,眼皮紧紧咬合在一起。
“从现在起,你就是鬼神,因神魂不稳,为避外界伤害,暂时陷入闭魂状态,此刻五感六识都被封印,好比一具暂死的‘尸体’。”
阴差听着,但全身不停痉挛发颤,任谁来假扮鬼神‘尸体’,成为随时可能被仇敌报复的死靶子,都会骇得魂飞魄散。
偏偏界离让他:“别抖,好好的通达官途就要被你自己抖没了。”
官途?阴差隔着眼皮都要两瞳冒光。
虽说地界鬼神冷血不仁,但向来有言必行,许诺必达,她说有官途,便是当真要许他升职。
眼下哪管谁是主,谁是君,对自个儿有利的才称得上心中主君,阴差可铆足了劲演,演得越像越好。
不就演一具死尸吗?地界哪个鬼不是从死尸过来的。
他听着身前提刀磨地的声音渐行渐远,不多时,噼里啪啦的火声里像是聚了很多人来,开口那位话音十分熟悉。
“火势这样旺,他们还丝毫不动,看来一个是真的醉了,一个是刚从棺中爬出来没个半月,神力还未恢复,忙着闭魂保身呢。”
阴差未吭声,就听有人用着他的嗓音在附和说:“这四狱君到底是个叛贼,本以为就顶撞新君那点功夫,竟没想到真能带鬼神回来,不过好在已将她们一网打尽,只待送到新君殿上去,定是又对主上您大加赞赏!”
怀官的气息愈来愈近:“是吗?在送去问天殿前,我得确认一件事,这面具下的脸,还是要亲自看过才好。”
阴差顶着界离的外表,脸上面具即将被揭开,且听怀官进而狠辣道:“看过了也不够,要将它扎得千疮百孔,方能泄我罗刹万年仇恨!”
“我这么做,亦是为了避免新君见此相同容貌感到冲撞。”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夜刺新君各择各路,谁也不比谁清白……
这是要将鬼神扎成筛子?
阴差只觉针还没落下来,脸已经开始刺刺麻麻地发痛,再加上罗刹出手论重不论轻,一时无边恐惧占据全身。
他指头压不住轻微抽搐,怀官有所察觉,眼看即将露馅,界离仿其嗓音及时阻下。
“主上三思,新君仁德好生,只怕见了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血脸会更觉冒犯。”
怀官闻言,将半掀起的面具又盖下去,回过头审视化成阴差的她,危险神色闪了闪,转而豁然发笑。
“倒叫你提醒了我,幸亏!此次准你同行,必让你一睹新君风采,若得君上重赏,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界离谢过,她见怀官目光扫向榻上,地灵醉卧其中,还念叨糊涂话,火苗都要燎到身上了,仍无动于衷地瘫睡着。
“至于狱君,”怀官似在思量,托手轻吐出一口浊气,无声吹灭其身侧烈焰:“就莫怪我不顾往日情谊,如今是你站错边,该怎样处置,就交与君上定夺吧。”
话罢,两名阴差上前去将地灵架起来,早没了往日那份对四狱君的客气,甚至谈得上是蔑视地往其身上瞟。
“启程吧,”怀官旋身即走,艳美裙尾在半空划出一条红弧,回眸顺带勾一眼界离:“不能等明日了,虽说鬼神沉眠数百年,神力早已折损,但多留她们一刻便多担一分风险,赌命这事儿最是愚蠢。”
界离垂下眼,似表同意,实则神力哪有恢不恢复,折不折损的问题。
神灵由世间动植物融合化身,调用的是天地灵气,只能说是现下灾厄后的世界灵气低迷,让她神力受到些许影响罢了。
同怀官齐齐前往命台,途中光景相较从前皆是另一番模样。
这里阴差后背不再像被贴上催命符,反倒是轻松押解即将受审的魂魄,当值期间也能谈笑风生。
界离眼神似有若无从他们身上掠过,阴差笑意顿时僵在脸上,颇为顾忌地瞥看她。
她敛起眸光,随怀官踏上问天殿前数级台阶,由此入内,两旁无面鬼灵高足八尺,蜷起烟雾般的尾巴,托举盛有冥火的骨盏,将光亮延伸至幽暗的殿堂深处。
里边陈设一如数百年前,地砖上符纹诡秘,铜墙浮雕百骨堆叠,整个厅堂显得肃穆冷清,且寂静至此,只要有活人入内,一吸一呼皆听得真切。
凡阴差到此,尽是屏气凝息,生怕惹来注意,界离自然也循此常规,她刻意隐藏呼吸,将身形叠在其他阴差后边,以减少存在感。
等到鬼使通传过后,那道与她模样相同的身影终于在高台出现,别无二致的相貌,比她还要漠然的神情,难以让人觉得会有几分仁慈。
冷面音调若一柸清雪冰凉,开口道:“卿家着急见我?不知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怀官甩手现出两人,眼看地灵就要发软跪坐下去,却仍不忘去搀“鬼神”,阴差被勾着肘窝,动也不敢动,头皮绷得死紧。
界离盯紧冷面朝阴差步步逼近,那人视及眼底一抹绛紫色时就已起了疑心,再加上这张掐丝面具,眼熟得很,好像在远久记忆里曾留下一丝痕迹。
“鬼神,界离?”冷面指尖触到面具,手下之物瞬间化为烟尘,露出张一模一样的脸来:“真的是她。”
怀官目光落向地灵,本有半刻凝滞,又以狠绝取而代之:“君上,四狱君果然如您所料,终将把鬼神带回地界,现在只需您手起刀落,便再无人能威胁您界主之位。”
界离被迅速剐了一眼,她会意上前递去猎魂刀。
冷面指腹抚过刀面,却在拾起之际忽然提开指头:“他不是界离……”
话语未完,手侧猎魂刀擦指而过,直直向其心口刺来,怀官大惊:“住手,谁让你将刀指向君上!”
原本两眼昏昏的地灵霎时睁眸,扬裙起身,升起数丈水幕,将他人隔绝在外,唯与怀官缠斗其中。
“原来你没醉?!”
怀官露出獠牙利爪,绞住迎面劈落的长鞭:“莫不是你一路来都在欺我骗我?你假意与我交好,就是为了今日,与鬼神行此阴谋诡计,将我利用到极致。”
地灵讥讽笑说:“你又何尝不是呢?都是各为各君,各择各路罢了,谁都不比谁清白。”
听此怀官怒极反笑:“我们还真是同一类人,否则都混不到一块儿去。”
双链鞭身“呲呲”磨过其利爪,一方卷鞭,一方拉扯,两方僵持不下。
水幕之后,猎魂刀被冷面指头弹作碎片,凡界离所化神器,对方亦是所持相同武器,雕银双刃斩下去,就连躲避的身势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