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京墨玉扇停顿,他收起折情,作揖施礼:“眼下可以退兵,前提是鬼神大殿能在七日之内,让使者回到冕城。”
“好,我说到做到。”
界离真切察觉,京墨视线有意无意在她手腕上扫过,应是注意到上边血迹,就好像他来此,当真是为刺探鬼神处境一般。
现在看界离仍能为地界站出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又不着痕迹挂上温和微笑。
京墨勉强算作恭顺,开口道:“在退兵之前,冕城还有一份礼物要赠予大殿。”
界离只觉心中不详,但也云淡风轻地发问:“什么礼物?”
“大殿见过便知道了。”
他拍拍手,身后几名天兵抬着一尊巨物走来,上边盖着刺眼的红绸。
“小心放下,”京墨再三嘱咐:“若让鬼神大殿听见此物发出了声响,必让你们人头落地。”
他说完这话,界离隐约明白面前究竟何物,她下意识拧眉,心口开始钝钝地疼。
只看红绸揭下,一只赤金大钟暴露眼前,其上雕纹诡秘又肃穆,惹来众鬼见着此物便觉得忐忑不安。
他们窃窃私语:“大殿最忌讳敲钟,冕城偏偏要送一尊大钟,岂不存心让大殿难堪?”
界离自然听到这话,她落在钟上的视线转向京墨:“给我送钟?这份礼真是迟来七百年。”
孟阳粗声附和:“大殿那时空棺入葬,都不见冕城表态,如今大殿苏醒,仙官竟想着送出这样寓意不吉的东西,简直欺人太甚!”
冷面扯着界离衣角,颇有几分忌惮地说:“席人,此物受不得。”
界离自知这些个道理,但若不收下金钟,怕是冕城会借此纠缠不休,与其陷入麻烦之中,倒不如率先妥协一步。
京墨回应:“这钟又非丧钟,怎可死时相赠,此乃信钟,是要提醒鬼神大殿遵守承诺,谨遵神戒。”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手头攥紧袖口,指甲就要深入掌心,可表面上仍是从容不迫道:“我的事情何时轮到冕城来管,不过钟既然送过来,我也不好拒绝。”
“狱君,”她唤来孟阳:“将此物收下,务必好生看管,别让我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孟阳本是不愿动身,但见界离瞥来一眼,神色十足瘆人,他瞬间一个激灵,恭恭敬敬地俯身:“一切遵从大殿的意思。”
后方当即有阴兵上前,从天兵手里接过信钟,他们步伐缓慢,谁也不愿因此物意外碰响,而惹来杀身之祸。
界离再看向京墨:“话已说完,礼也收下,你当速速退兵。”
他轻微颔首,扶肩作礼:“大殿既已发话,实在是没有留下的理由,我等这就退兵回去中天。”
京墨再一道鞠躬:“还请鬼神大殿遵守诺言,七日内将使臣送回中天冕城。”
“那是定然。”
她目送京墨携笑走远,不消半刻,禁制外天兵逐渐撤走,原本黑压压一片,现在都如雾退散。
冷面与她错肩而立,轻言轻语:“席人要的信徒,此刻正在偏殿候您,使臣一事暂且交给我去处理吧。”
界离应下,临走前目光扫过众鬼,他们顿时胆战心惊,纷纷埋头躲避。
这回去到偏殿,她迈过门槛,掀开帘幕,远远便瞧见有道熟悉身影长跪其中,此人韧如青竹,形姿挺拔,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傲气。
“让你久等了,兔公子。”
界离于他肩侧擦过,站到云弥跟前,身上血渍很快被他捕捉到。
云弥神色诧然,奈何舌头残碎,半天都挤不出像样的话来。
她察觉他异动,只冷淡扯下袖口,遮去腕部伤痕,如若无事道:“一点小伤值得你看这样久,自己遭遇剪舌剧痛竟不知求我相救?”
他陡然被界离倾身握起下巴,她逼看道:“舌头吐出来,我帮你治。”
云弥摇摇头,似是不想在她面前露出狼狈模样,不料界离握得更紧了。
“伸舌,若治不好,明朝回去裴山必会惹人讥笑,他们堂堂山主竟沦为哑巴。”
他听到要回去裴山,急着张口说话,正巧给界离一个用术法拉出他舌头的机会。
云弥起先晃首,直到施下神力带来冰凉触感,酥酥麻麻的,好生舒适。
他就这样抬眸凝视她,界离眼底的认真与严肃,总令人感到心安。
待到术法已毕,她指尖不慎点到云弥舌心,他十分敏感地打个冷颤,灼烧热意从舌头迅速蔓延,惹得面庞微热,泛起淡淡红晕,为此漂亮面容添上几分勾人媚色。
一切都被界离尽纳眼中,她不解,凡人怎能拥有这样丰富的情绪。
她且细细道来:“先前在阴功庙中是我误杀你,如今我给你补偿,让你回归裴山重新坐上山主之位,你意下如何?”
云弥舌头恢复如初,终能说出句像样的话,只道:“我既入了地界,便死也做您的鬼,从未想过要回去裴山。”
界离没辙:“所以你想要怎样的补偿?”
他沉吟片刻,语调微弱,鼓足勇气才敢说出这话:“我想留在鬼神大人身边,为您效犬马之劳。”
不等界离回应,殿前忽然匆匆跑来一名阴兵,火急火燎报道:“大殿,五狱君祉炎抗旨不从,硬是要闯殿见您。”
这会儿话音刚落,一道高瘦的身影果真入殿,祉炎持有三阴叉,妖冶面容覆上狠劲,他步伐急快,猛然向界离刺去,阴兵根本拦不住分毫。
此人嗓子尖细,直扎鼓膜:“呵,令我地界陷于水火之中,你弃下命台不顾整整七百年,算得上是什么鬼神大殿,今日就给我死吧!”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耗子狱君她在夸他,她在维护他……
三阴叉攻势迅猛,擦过跪地的云弥颊侧,他吃痛瞬间,此物已在界离视野里极限放大。
界离早已并指聚力,时刻准备出手,却被云弥抢先一步,他旋身而起,徒手抓上叉尖,抬脚蹬在祉炎胸口,瞬间将其逼退数步远。
这踢人的招数,倒真屡试不爽。
她手头微顿,暗下收拢五指,面上一如往日淡定,却见他脸庞血痕刺目。
祉炎叉尖划过地面,擦出一阵火花,才勉强稳住身形,喉腔上涌的血味让人发呛,此刻遥指云弥:“咳……你算哪门子野鬼,胆敢中伤狱君,以下犯上,罪不容诛!”
界离沉声反问:“你对我欲行刺杀,同样是以下犯上,我是否该把你扔进无通炼狱,挨遍九九八十一道极刑?”
祉炎唇角颤动,几欲开口,又强忍着将涌到嘴边的话语吞回去,摇摇晃晃地站起,三阴叉怒而拄地,足下裂纹蔓延。
见其压着狭长丹凤眼,眸似鹰隼,陡然讽笑:“人人皆知鬼神眼里揉不下沙子,没想到如今,你竟会纵容一只无名小鬼在眼前卖弄。”
她眼都未抬,不加理会,唯独看向焰气正盛的云弥:“你想留在地界为我效劳?现在给你机会,逼他交出使臣,死了算我的。”
云弥迎上她视线,一时惊诧难掩,眼神滞住,像在反复确认自己听到的字眼。
她说要给他机会。
他哪怕被剥下一层皮,剃去一层肉,也要把它抓牢。
云弥用力点首,用拇指抹去脸颊痛意,转身之际指间夹两道灵符,燃起道空玄火,向猎物步步迈进。
祉炎本就削瘦,龇牙咧嘴时骨相更显,此刻扶叉起身,目光将来者锁死,牙关咯咯暗响。
“区区野鬼如何敌我?方才是我疏忽,给了你可乘之机,但这里可非你作威作福之地!”
云弥不与此人废话,燃符暖光为惨白面容覆上血色,再烈的火焰都不及红瞳耀人。
他垂睫低低念咒,凝神与灵符合归共体时,咋一睁眼便如箭脱弦,身形拉出交叠残影。
当软纸碰上硬叉,周遭灵流涌动,四目相对。
他扬唇呵笑,颇似回到裴山恣意纵然的时候,不过这会儿带着强烈目的性:“忤逆鬼神之人,都是没尝过死的滋味,今日我就算送命,到底要你品味一二。”
祉炎哼出鼻音:“凭你哪配?不过是鬼神的一条狗,主人手往哪指,张嘴就往哪咬。”
云弥额角青筋显露,显然失去指骨后灵力暴跌,可越是如此,越想在界离面前证明自己:“狗又如何,至少比人人喊打的尖嘴老鼠要好。”
“住口,”祉炎面旁渐变黑红,这人确实生得尖嘴猴腮,唾其如鼠绝对是百般羞辱,顿时歇斯底里道:“看我撕烂你的嘴!”
随其怒声传开,他只觉不详,竭尽所能去调动剩余灵力,全然催动灵符。
而对方持续施压,终在聚力一掌中,将云弥掀翻并摔回界离脚边。
他把喉头上涌的异感反咽回去,手心灼痛,应是被玄火燎伤。
云弥攥起拳,隐约扫眼界离的裙角,她相比方才未动丝毫,他都能猜到那双眼睛是如何凝视自己。
冷淡,平静,亦称得上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