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在理,到底涉及您的安危,还请三思。”
元姝再次施礼,低下头去,忧心忡忡的模样。
冷面到底知晓界离脾性,想到即做到,旁人劝阻不了,遂提到:“我随席人一道去,过去他们设陷欺您单枪独马,若有我暗自跟从,总会稳妥几分。”
界离将绢帕绞在手心,轻轻一握,便变作虚无,她扯下袖摆盖去伤痕,看向火光悦动的冥烛,心中早有人选。
“不必,身边随意站个人就好,在没探清底细前,他们不会轻举妄动,我看刚从炼狱里提出来的云弥就正合适。”
元姝发问:“是裴山的那位兔公子?”
她点了头。
元姝终于舒一口气:“兔公子奉神数百年,对鬼神大殿一秉虔诚,倒也让人放心。”
界离转看冷面,对着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说话,总觉十分怪异。
她索性瞥开视线,望向殿前:“地灵可得释放?若其暂且没有要紧的事,告知地灵代我给云弥塑一副肉身,他一只魂魄,极易被中天的结界打散。”
冷面一样错开目光,回应道:“已经解禁,我正好对地灵有事要问,是要先行一步了。”
经界离肯首,那道清清冷冷的身影迈进殿前视野里,冥烛摇闪不定,愈到远处,愈被阴风所扰。
殿上元姝问她:“鬼神大殿准备何时启程?”
她应了二字:“明日。”
就目前形式来看,自是越快越好,若非顾虑云弥刚受重创,需要稍加休息,只怕此刻便要动身。
界离许他入住听雨轩,正因那处位居命台北端,清静少人,又非寻常鬼灵能靠近,适宜养伤,念及他还有眼伤……
她怎把这事忘了,若不清理业障,他新塑的肉身一样会染上眼疾。
界离招来鬼使:“先带使臣下去歇息,我去一趟听雨轩,有事到此寻我。”
鬼使应下,走时界离与元姝颔首,以示离开。
听雨轩,正如其名,可听雨落之声。
只不过此雨非真雨,是为庭轩一处冰瀑,飞奔而下的急流夹杂冰凌,落进玉池里哗哗清响。
云弥立于雕窗前,不知觉抬起手,移上脸颊,其中灼热感褪去,迎来面前水汽冰凉。
界离轻触他肌肤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竟想到她为自己治舌,点去脸上伤痕,如果伤在别处,是否也能得到她垂怜。
“兔公子。”
身后有陌生话音响起,云弥手掌顿时攥成了拳,垂落在衣褶中。
他回过头去,眼前之人从未见过。
对方自知他心中疑惑,主动报上名:“十狱君中排行第四,地灵,奉大殿之命来给你重塑肉身。”
云弥听得她是界离身边人,拳掌松了松,只是对重塑肉身一事不解:“鬼神大人既让我留在地界,四处皆是鬼魂,何需为我再造一副肉身?”
地灵走至身边,手肘撑在窗台上,瞧着外边清亮水流:“大殿不日将亲自护送使臣回到中天冕城,特准你随行,而冕城结界易将你魂魄催散,有副肉身方能保你无虞。”
他听及冕城二字,面露惊愕,何况是界离要亲赴此地,更是惊恐难掩。
遥想过去鹤庭事变,世间落下的雨,都是神明的血,他心间已被强烈的不安感占据。
地灵看他面色,早猜到会是这番情景,撑着额头道:“大殿有她苦衷,才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谁愿意进狼窝,入虎穴。”
云弥阖眸轻叹:“苦衷是杀人最痛的一把刀。不过鬼神大人已准我随行,我为不伤不灭之身,无论遇及怎样的危险都能挡在前面。”
“不伤不灭?”地灵警觉这四字:“还真是世间罕有,传说此等天赋需经世间最苦劫难才可能拥有。”
她左右思忖:“但你这也不算不伤不灭呢,否则何故会倒在大殿手下。”
他没什么想不通,界离掌世间生死,轮回规则都由她定,且有无边神力,轻而易举就能取人性命不足为奇。
先前之所以放他一马,到底是顾及冕城那边,等到身份揭露后,又见业障棘手,属实难以处理。
云弥轻描淡写道:“狱君跟随鬼神大人已久,怎会不知其神通广大?”
地灵扬唇轻笑,白瞳隐约盯向他:“我早听闻裴山兔公子是为大殿不二信徒,赌其苦衷,信其能力,倒是虔心可见。”
她自窗台抽手,双手揽腰相抱:“说吧,想要怎样的身体?高瘦清隽,粗犷豪放,总不该是纤弱病体吧。”
云弥说来还真想,每每回想界离为自己疗伤的画面,只觉多受点苦也值得,但这样终究是给她带来麻烦。
他道:“根据魂魄复归原来模样即可,有劳了。”
“无需道这些客气的话,为大殿效劳,乃是我分内之事。”
地灵调借玉池之水,以水塑型,环绕云弥周身,由上而下缓缓淌动,施力之际,白瞳泛起幽蓝光亮,宛若浩海明珠,真真摄人心魄。
云弥凝视自己逐渐真实的手掌,不消半刻,肉身已成,看地灵熟练模样,应是在控水化形上有极高天赋。
待她眼中幽光散去,手边术法收敛,审看云弥:“侍奉在大殿身边,形象极为重要,一副好外貌看着才叫人心中舒坦,当然,这里不是指美丑,是指干净整洁。”
地灵踱步之余,环视周遭:“大殿把听雨轩赐予你,该是对你较为器重,日后免不了要时常侍奉在大殿身边,你还需多多上心。”
器重?云弥听此悦色不露于表,压下即将上扬的唇角,应道:“多谢提点。”
他扬眸时,却捕捉到地灵脸上一丝异样神色:“还有何处不妥?”
地灵欲言又止,但还是指出道:“我并未给你塑造异瞳,你的眼睛又为何是血红色?”
云弥怔住:“血瞳?”
他在自己眼前轻轻晃手,视野一如过去不算完整,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连死亡都摆脱不了的业障,他这只病眼到底要伴随几生几世。
如今所藏业障最重的指骨已经回到界离手中,她岂不是更为危险。
果真听地灵凝眉道:“若非魔族,寻常人拥有血瞳,代表业障缠身。而积累的罪业越重,血瞳颜色越深,好在你瞳色不算太深,不像大殿……”
她忽然不说下文,叫云弥浑身紧张起来:“鬼神大人如何?”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错拥入怀你最好认清自己
玉池水声泠泠,浪花翻白,看地灵撇了头:“不该你打听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打听什么?”
界离无声入内,远远见得二人站在窗前,目光落定在云弥身上:“我就在这里,你直接问。”
地灵见势,当即正身施礼:“大殿。”
云弥立在那儿,眇一眼地灵,像模像样地点额敬首:“鬼神大人。”
她语调里不带情绪:“地灵,你与怀官之间的事,还需你自己去处理,先下去吧。”
对方自当意会,回应一声“是”,便轻步离开。
地灵一走,云弥表情略显不自然,一直压着头,睫羽盖住眼瞳。
可界离就是要看他眼睛:“抬起头来。”
“鬼神大人,我……”
云弥迟疑时已不自觉扬头望她,未等界离发问,他却是欲盖弥彰先开口:“您取回指骨后,业障是不是……加重了?”
“我的事无需你来关心。”
界离否认得快,直接步入主题:“倒是你身上残留业障尽数附在魂魄上,随肉身重塑也会跟着转移,若再发作,我可没有心思来二次杀你。”
云弥明显哽住片刻,声音弱下去:“我会控制好自己,至少……”
他几乎在自言自语:“地界没有婴孩。”
即便如此,她仍听得真切,什么叫做地界没有婴孩,没有婴孩就打算又啃自己的肉吗?
界离弄不清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唯一要确保的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任何人不容出错。
她道:“我能解除你身上业障。”
此话一出,云弥神色一定,有内到外的渴望都呈现在脸上。
但不知怎的,自从知晓界离身份后,他在面前总是竭力控制每一分表情,如何欣喜若狂,此刻都只是僵硬假笑。
眼下一言一行亦是恭敬谨慎,终归是顾及她:“我知道您会有办法,只是这办法应当不会伤及您自己吧。”
她仅仅说能解除业障,可没说能将它消除,眼下之计即是把业障全然移回自己身上,且避免让云弥察觉,以免他多言多事。
“指骨回归后我肉身得以初步恢复,不比只有魂体时易受侵袭,小小业障而已,伤不了我分毫。”
界离说这话时,双眼聚神,诸身神力汇集于此,隐约产生一丝刺痒,能感觉到有无数丝缕飘忽之物由此穿出。
未等云弥反应,他已受控与她对视,血瞳红芒显现,俨然被摄魂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