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法拿更多人的性命去赌,原本世人生老病死自有命数,能生出救人的念头,其实已是违背天意。
但因为命书字字冰冷,抵不过生命鲜活,界离到底把长赢一事记了数千年,心中有不知名的滋味久久难消。
灼热触感自掌心传来,她终于睁开双目,从梦魇中苏醒。
云弥守在床前,一张符纸填入界离手中,未燃起道空玄火,仅注以灵力,使之泛起夺目辉光。
“鬼神大人,”他见界离醒来,眉眼间忧思更甚,动了动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而后不慎碰到她发凉的手指,终于耐不住说:“您为杀这样一个人,伤及自己身体,不值得……”
云弥知晓了擅改命书的后果,界离环视四周,转移话题:“这里是阴功庙?你算是回归故地了,可有想法留下?”
他呼吸渐乱,凝眉看来,蓦然哽咽问:“您不想要我了……”
界离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十指,里面是先前从云弥那夺回来的指骨。
“只是多给你一个选择,在我身边待着没什么好处,不如做一方灵墟之主来得自在。”
云弥几乎要把符纸攥破:“对我来说,您在何处,何处便是自由。”
“况且您的心在我这,司雷仙官死后,人偶跟着消失,遗留一颗神心,暂被我收下。”
界离转眸看过去,什么意思,他好像在和她谈条件,何时变得如此大胆了。
也可以说是他向来放肆,只不过隐藏一段时间,又原形毕露而已。
“神心业障深重,放在你那不安全,”她摊掌过去:“现在给我。”
云弥竟是避之不理,灼热眼神就差把界离望穿:“鬼神大人,我看见上面三根锁心钉了,很粗,很深,等我帮您把它们拔出来,好不好?”
界离顿时身前抽痛,胸腔发紧,反手掐住他脖子,凌厉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掌中发力:“以为我不会杀你,开始胆大妄为了?”
他惊愣一刹,片刻反应过来,把自己颈脖往界离虎口深处送:“相比起死,我更想鬼神大人凭心而活,绝不是被这种东西束缚。”
界离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只是你想,我不想。”
她挑明道:“还是你觉得,撬开锁心钉,自己就有机会了?”
第33章 庙藏巨像我还没化成灰呢
云弥面容闷得绯红,半分也不怕死。
他手撑床面,倾身爬向她,衣袍勾勒出腰际曲线,以绝对媚人的姿态,对她献上炙热眼神,声音染上几分柔和调子:“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明是扼住云弥的颈脖,界离却觉得自己被哽住,视线避无可避,自他低敞的衣领一望到底。
她喉咙干涩,不禁咽下口水,把云弥提近一点,他愈发兴奋,直往界离面前凑。
却意外换来界离冷言冷语:“有没有机会,结果都一样。”
云弥神情顿时僵滞,重复一遍:“对啊,都一样。”
他转而扬唇道:“我一样会向鬼神大人献上真心,做我该做的一切。”
“此刻你唯一该做的,就是把神心交还给我。”
她逼迫云弥仰起头:“别等到我出手,否则再次落入无通炼狱,没有人会来救你。”
柔软手指一点一点攀上界离手背,他扶住掐在颈部的那只手,引她探入自己衣襟下:“鬼神大人的心在这里,和我的心贴在一起。”
界离抚在他胸膛上,两道不同频率的心跳震动掌心。
她骤时手中聚力,往外一抽,鲜活心脏自此取出,红色肌肉不断鼓动,上边金芒与黑气交缠,很快捂进自己胸腔。
命脉融入心脏的感觉十分难受,一阵一阵酸涩难当,连同浑身经络揪痛。
因身体被忽然抽走一股力量,云弥双手发软,整个人塌在界离腿上。
“起来。”
她衣襟绷紧,被他压住下摆,扯不动丝毫。
云弥两耳不闻,只道:“您答应不要驱赶我,我就起身。”
真是赖皮,他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
界离往后靠在床头,半晌不发话。
云弥沉默片刻,好奇扬头看她,瞬间被勾住下巴,猝不及防咬到未收回的舌尖,眼底漫出一层雾气来。
她见状一时怔住,刚到嘴边的话迟疑一下,终于说出来:“我并非驱赶你,仅仅是提出建议。”
“如夜主沧渊所说,位列仙班才是风光无限的事,尽量不跟着我东奔西走,避闪成天打打杀杀。”
他眯起双眸,好像在刻意挤眼泪,这是做什么?算是求她垂怜吗?
云弥唇瓣颤了颤,含痛开口:“若跻身仙官行列,无异于和谋害您的人同流合污,鬼神大人您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热泪不出意料砸在手背上,界离闪一下睫毛,松开他的下巴,将手压在被子里,隐约借此擦去泪水。
她二度哽噎,最后逼出一句:“一切随你。”
云弥闻言绽开得逞笑意,从她腿间爬起来,伸手抚平压皱的被面:“那鬼神大人暂先在此静心养伤,我去看看药煮得怎么样了。”
界离轻微点头,听见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云弥转身出去,替她掩上房门,特留一名行者候在外边,自己沿着杂乱小路前往药房。
那里保存了不少先前医师元台收集的罕世灵药,可解眼下燃眉之急,途经主道时,抬眼瞧见前殿人群密密匝匝,算着汤药煮好还要段时间,干脆绕道走一圈。
原本横在脚边的冷尸已被抬走,但断梁残木只是被扫到路旁,周遭一片萧条惨象。
前殿围了一圈行者,多数负伤而立,见云弥来了,眼神几番避闪,极不情愿憋出两个字:“公子……”
“你们在做什么?”
云弥轻易捕捉到他们藏有端倪,正要放眼往殿内看,行者默契聚集在面前,堪堪挡住他视野。
“西南灵墟的仙官来此,把鬼神像毁得不成样子,我们的人在尽快修复,公子不妨晚些再看。”
他们越是拦住,他越是想看:“我倒要知道,这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行者冷汗涔涔:“您还是别看了,简直不堪入目。”
云弥睨其一眼:“让开。”
短短两个字,令行者脸色骤白,早先他作为山主时,为推崇鬼神不惜手段,亲手埋葬过多少反对者的尸骸,没有人不知道。
他看行者逐渐挪出一条道,径直迈入殿中,刚踏入一只脚,听得硬物落地的声音,神像的金色头颅“骨碌”滚到眼底。
云弥咬紧唇角,攥拳之间骨骼“咯咯”发响,他扬起头来,看见只剩半身的残像后面藏着另一件庞然巨物。
“那是什么?”他指向覆盖红绸的物件,瞥向行者:“给我掀开!”
行者打个激灵,猛然跪地,你我相望,谁都不敢讲半句话。
云弥索性自行上前,伸手扯下红绸,露出来一尊慈悲男像。
夙主玄渡?
他嘴边挂起嘲讽意味,手中之物甩在地面,并践踏于脚下:“把冕城之人的神像搬过来做什么?想替代鬼神?”
“做梦!”
云弥一道灵符,将男像砸毁落地,拽住其中一位行者束发,把人提起来:“这座神庙是为鬼神而建,就算我化成灰,它也不能摆上其他毫不相干的东西!”
“况且,我还没化成灰呢?我活着回来了。”
行者哆哆嗦嗦:“属下知……知错,请公子饶命!”
人被丢在一旁,他再看那尊男像一眼,目光就差在上面灼出一个洞。
“把东西立马撤走,碾成灰烬,撒到狱水中去,让它彻彻底底消失。”
“是……是。”
行者互相扯着站起来,麻利动身。
云弥尽力压制心间翻腾怒意,弯腰拾起神像头颅,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灰尘,举步上前,轻放在破旧供台上。
“今日之内,找遍工匠也要把鬼神像修复好。”
旁侧行者点头如筛糠,忙不迭钻出殿外。
云弥扫视四周满目悲凉,数分痛意袭上胸口,他压着阴鸷眉眼,转身朝药房赶。
从药房匆匆取回药,折返界离寝房,推门入内,望见空荡的床榻,顿时心中一惊。
正当迷茫,闻及后方一声轻微咳嗽,云弥转身看过去,内室桌台前落坐一道姣好身影。
“鬼神大人。”
他心中松懈,捧着药碗,来到界离身边放下:“您怎么起身了?以您伤势应当卧床休息。”
界离握拳摁了摁唇,聚精会神翻阅手头命书:“我的身体自己清楚,睡过一觉后已无大碍。”
云弥把汤药推至她手边:“但药还是得吃。”
本以为她会果断拒绝,界离出乎意料地应下:“好。”
他听到这个字,方才种种悲愤终究化解,眼神快速在命书上扫过,盲猜道:“您在找放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