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弥望向前方惨象,即便脚下百米深沟,亦是好不犹豫地踏过去,果然在他落足刹那,周边景象如墨洇开,而后被涉世毫笔一道道抹净。
幻象之外天空像被血色浸染,高空禁制下黑云密布,整个世界陷入无尽黑暗,海崖上却有成千上万点微光汇成烛海,人人捧手祈祷。
他在人群最前方看见两道熟悉身影,当即穿行到沧渊旁侧,掰过其人肩膀,急迫道:“鬼神大人呢?她在哪里?”
沧渊将手中之物遮挡,话不对题且不疾不徐道:“兔公子?你方才去哪里了,有一会儿没见着你。”
云弥见着此人就是在装愣,不加理会转向伏月:“鬼神大人到底去哪儿了?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伏月看着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磕磕巴巴道:“啊……他们,他们不过是在为鬼神祈福,简简单单地祈福而已。”
“如果鬼神大人好好的,何须祈福?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云弥向沧渊伸手:“夜主拿的是什么东西,至于这么躲躲藏藏吗?与鬼神大人有关对吧!”
面前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沉默无言。
正是僵持之际,一个三四岁的稚童已经跑出人群,对着海崖抬指嚷道:“神明!是神明!”
云弥闻言转头,果然望及崖前界离御风而来,但哪哪都不对劲,她眼底是完完全全的血红色,和他被业障侵蚀过的眼睛一样,并有浊气缠绕,恶灵围着她周身尖声嘶叫,疯狂翻涌卷动。
界离所过之处焚起乌烟烈火,崖石表面覆上焦黑裂纹,携带着惊人业障朝稚童步步逼近。
云弥身体顿时僵住,又迅速回神拽住沧渊:“鬼神大人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沧渊再无可隐瞒,握紧手中之物,一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大殿坚持尝试炼化业障,我们根本拦不住。”
“炼化业障?”云弥不可置信:“业障这种吞噬人心的东西,怎么能被轻易炼化,摆脱它还来不及!”
“所以,”沧渊持起手中利器,直盯向界离:“大殿临时托我,一旦发现她失控,务必立刻亲手杀了她。”
云弥终于看清,沧渊手里所藏是那柄龙纹利刃,他一道换物符将其夺走:“我不会让你动她分毫!”
“兔公子要想清楚,”沧渊扣住他手臂:“鬼神失控会带来何等灾祸,这是大殿自己的要求,快把东西还给我。”
“不给,”云弥避开一步:“无论鬼神大人变成什么样,我都奉她为主,谁要伤她,我率先和谁决一死战。”
伏月叹道:“她是猜到你会如此,才没将此事告知你,兔公子如果固执己见,岂不是在违逆鬼神的意愿吗?”
云弥越发抓紧利刃,哪怕手掌被割得鲜血横流也暂且顾不得,纠结之下回身一看,竟见界离提起弯镰径直向稚童挥下。
他刹时大惊,身侧沧渊先他一步擦肩飞过去,但云弥传送符总是快多了,眨眼便超在沧渊前方。
眼看即将血溅当场,他恨自己不能再快一些,只求再快一些,鬼神动作何其迅速,又有恶灵助力,要一人性命简直是吞下口空气这般简单。
弯镰落下那刻身后烛盏全数倾倒熄灭,所有人都惊恐万状地站起来,昏暗中无尽惧意爬上每个人背脊,直叫人毛骨悚然。
云弥眼中寒光闪过,拼死也要滑跪过去将稚童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抗下这致命一击。
原本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待锋刃没入身体的过程却格外漫长,甚至没有一丝疼痛传来。
他仅仅听有物体重重磕在地上,紧张喘气之间张眼见得界离单膝跪地,手扶弯镰撑起狭小空间,努力为身下二人赢得片刻生机。
界离手部因抓物过度施劲,皮肤上有大片血丝裂痕,每一寸青筋都充盈暴起,眼瞳更是几近深红。
她尽量保持最后的清醒,艰难和他说道:“带人一起走,快……”
云弥果断把稚童推给了后方的沧渊,自己仍旧跪在她身下,坚持摇头:“不,我陪您。”
“我会杀了你的……”
界离略微握不住手里弯镰。
他绝不畏退半步,反倒环住她肩颈,紧紧贴上去,附在界离耳边道:“您杀过我一次,再杀第二次,第三次……哪怕是上百次我都无所谓,只求您能够永远安然无恙。”
然而云弥话音未落,远空传来阵阵轰响,雷霆之处落下万千天兵,纷纷举起破云弓直指地面,他闻及沧渊道:“不好,是京墨,外界都已布下禁制了,京墨是如何察知?”
云弥望着天际无数兵士以及随时脱弦的弓箭,更将界离牢牢抱住,精神绷到极限时两耳嗡鸣。
“快走……即便我不杀你,他们也会连带一起杀了你。”
声音很杂,他听不太清,唯独知道现场乱作了一团,四处都是奔逃的脚步,且越离越远。
云弥尽量屏蔽掉那些刺耳的杂音,他一遍遍对她重复着:“我不怕……”
他知晓界离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推开自己,骤见密密麻麻的弓箭从天落下直击这一处,即刻近百张金鳞纸化成符纸傀儡,将界离丝缝不漏地围裹起来。
耳边尽是破风“咻咻”裂响,紧接着一道道尖锐之物直穿体内,莫说分身无一幸免,连同云弥本体也背上数不清的利箭。
他就差咬断舌头不让自己痛喊出声,可从遍体窟窿里渗出来的热血,多数透到了界离身上。
随着越来越多的箭没入身体,简直要硬生生把血肉戳成碎渣,云弥的意识再撑不住多久,但至死也要护她到最后一刻。
直到所有感知消失的那瞬,他恍惚察觉身下有巨物轰然绽放,青冥色光辉映照眼底,有股前所未有的强盛力量朝各方无限铺开。
再等五感六识回归本体,已经不知过去多少个日夜,云弥只觉有一块衣料要从手中滑走,他头脑尚未清醒,哪管自己是生是死,第一反应即是惊慌将其抓住。
“鬼神大人,别走……”
几番挣扎着张开眼睛,他却在半边视野里看见令人窘迫的一幕。
界离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而自己所握衣角竟是属于夙主玄渡。
玄渡亦是难为情地从他手里抽回袖摆,解释说:“师……阿离眼下神力不稳,我代她帮你疗伤。”
云弥一时哑然,玄渡是不唤她师尊了,倒换了个更加亲昵的称呼,看界离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在意。
他心里不甚滋味,但动弹不得又奈何不了,只能将目光一味投向界离。
“多谢夙主出手相助,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界离话中没有多余情感流露,仅是按照该有的礼数表示谢意。
她到底是明白云弥的意思,径直朝他走来。
云弥想要迎接,却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副身体仿佛不是他的,可无处不在的要命剧痛时刻提醒他就曾被万箭射穿,好在自己的愈伤天赋才勉强保下一条性命。
界离坐在了云弥身旁,玄渡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起了那日的事:“夜主殿下照约归属命台审判,京墨擅自带兵意图围剿地界鬼神,无论如何我必会严惩,阿离且安心带这位……公子安心养伤罢。”
她眼也没抬一下:“冕城仙官的权力未免太大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弥的手被界离轻轻覆住,又听她道:“夙主好像每年都会去趟元始雪境,这次巧了顺道,我们和你一起?”
玄渡略有犹豫,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后极其乐意地应下:“想来阿离许久没有回去了,他们见到您一定很高兴,那便一起吧。”
“嗯,没有别的事了。”界离的话即是逐客令。
玄渡对她应当是十分熟悉,本身也不是个纠缠不清的人,很快意会后果断退离出门。
倒是云弥不解,感觉只是躺了几日,外界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加上尚不知所以然,他有些适应不过来。
“方才夙主说您要回去?回元始雪境,而非地界?”
云弥凝眉,不是很明白界离和元始雪境有什么特殊联系。
其实换作界离,她照样不太清楚,过去的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只能大致与他道:“我与玄渡共生于元始雪境,所以姑且称之为回去。”
至于近日想到去那里,是因为鬼士在寻找锁心钉线索时,意外发现了被雪灵摆上祭坛的神首骷髅。
有意思,放着好好的神像不拜,拜一个瘆人的头骨,她偏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下屋内倒是风平浪静,殊不知外边无数天兵皆卸下盔甲,领首的京墨与他们齐齐跪了满地。
玄渡从众人前方走过,眼神只点到京墨,说:“随我过来。”
其人提衣起身,跟从他去到厅堂。
在隐卫推开门的一刻,夜主沧渊早早备好茶等候他们到来。
玄渡被请入主座中,其余两人算作是戴罪之身了,能站着都得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