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动手边的茶水,赤金竖瞳不怒自威,直勾勾盯向京墨,话语从容却再没有丝毫和悦之色。
“司礼仙官未免太过逾矩,擅自出兵尘界且直指地界鬼神,当着大家的面万箭齐发,欲要血溅当场是想置冕城于何地?”
京墨亦是没了往日的笑容:“当时情急来不及请示陛下,鬼神如若受到业障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必须当场射杀。”
杀?玄渡听到这个字,目光顿时暗下几分:“若不是鬼神成功炼化业障,否则万千箭下我如何向地界命台的万众鬼民交代?”
沧渊立在一旁,半句话也没说,头一回见夙主摆出冷厉态度,回想过去数万年玄渡素来温和亲善,怎会像今日这般开始逼问起近臣,多少是因为触及到了界离的性命问题。
京墨自知理亏,埋头跪下道:“是我冲动行事,未能与陛下商议,愿请陛下责罚。”
玄渡云淡风轻道一句:“那就让司礼仙官剔去仙根且除去仙班后请辞吧。”
座下二人同时抬头,眼中皆有惊诧之色,沧渊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京墨良久不语,而后居然当真毅然回他:“是,一切依照陛下的意思。”
司礼仙官约束夙主整整数万年,上到三界政务下到衣食起居,如今可算是听得夙主的一句要求。
玄渡对其反应有所愣住,他想过京墨会如何奋起反对,但绝不是像现在二话不说就接受,原本打算拿出的逼迫筹码,此刻又暗自塞回了袖中。
“既然如此,司礼仙官去完成离开冕城前的最后一件事罢。”
“陛下请说。”
玄渡看向沧渊:“夜主昔日罪行不可饶恕,我已与鬼神商讨全权交给地界命台处置,由司礼仙官送夜主最后一程,顺带向地界赔礼道歉。”
这最后一程意指什么,沧渊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上七十七条亡魂,鬼神界离会向他一一讨回来,就无通炼狱的手段而言,恐怕往后世上再无沧渊这个人。
等到京墨领命,随他退出厅堂,却在门前遇见等候已久的伏月急着问:“殿下要去哪里?”
沧渊下意识藏起手上镣铐,绽开不以为意的笑容:“回冕城一趟,有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伏月早看出了问题:“放箭伤人的是他,为何却是你戴……”
“许多事情没法解释,”沧渊接话很快,不想她有更多猜疑:“去找大殿他们吧,兔公子那里需要帮手。”
伏月摇摇头:“鬼神他们也要走,马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轻松道:“那就去认识更多的朋友,你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弱小蝶人,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开始接纳你。”
伏月正迟疑,眼睫上意外落了几片细小白屑,扬头一看,天空竟下起来飘雪。
她思忖着:“先前灵力低微,见识只限于小小泥潭,以致从未见过广阔雪景,不如去看看正北灵墟的冰川雪原如何?”
沧渊应答:“好,早些出发吧。”
正好北方灵墟素来与外界联系不多,去到那里后便听不到关于任何人的死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补完了这一章,我这头倔强且愚蠢的驴,誓死把每卷守护在十一章内容里,一章都不能多,一章也不能少
第67章 隔世再见大家都想她过得好
几日后,夙主金驾一路向北,数匹瑞兽驰行开道,各路珍禽衔枝送福,许久未见霞云如红绸铺开天际,在苍茫雪境上烙下亮丽色彩。
界离拾眸看去,好熟悉的地方总能勾起一些遥远破碎的画面,但真正要回忆起来,又什么都记不太清。
许是活过太久,脑袋里的东西装得太多,很多事情都想不到多少细节了。
“咳……”旁边云弥时而掩嘴轻咳,明明身体才受重创,偏要强撑着爬起来不想耽误她行程。
界离顺手给他递了一张帕子,并牵他坐在自己身边:“有何处不适及时说,不要忍着。”
云弥随她坐下,点了点头,脸色苍白还嘴硬道:“我没事,鬼神大人不必担心我,您知道我轻易死不了。”
界离一时拿他没办法,上次刚说过不要拿自己的安危为她解难,谁还红着眼求着她饶恕,这回又忘得一干二净。
她无奈时转头发现,玄渡碰巧不巧也望着她,对方笑意温煦,金色面具在雪光中闪着璀璨辉芒。
闲暇之余,她忽然问道:“不知夙主年年来此做什么呢?”
玄渡平和回道:“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时常回来看看大家罢了。”
界离不信,那里摆着她的头骨,玄渡绝不可能不知道,如此看来只怕他心思不纯,却又没有契机揭穿他。
她暂且不提,又问:“冕城那些难缠的仙官不拦你?”
“于世人眼里我年年北行算作是祭祖行为罢,自然无人阻拦,”玄渡倒反问起她:“只是阿离此次为何愿与我同行?”
界离草草找了个借口:“身边人伤势不稳,若得夙主照应会稳妥许多。”
玄渡眼神转向了云弥,隐约有瞬间凝滞,继而浅笑说:“阿离对这位公子很是关照?”
对方话语说得不咸不淡,其中意味无需言喻。
界离刻意强调:“对,他很重要。”
话语一出,玄渡的金瞳明显可见黯淡下去,他听到云弥作势咳嗽几声,又见界离移开了目光,更加沉默了。
而后旁侧一道剑光降下,净凌斯单膝跪地看似有要事禀报,然则见得鬼神二人在此,不免露出数分惊疑。
玄渡抬首令其起身:“但说无妨。”
净凌斯情绪少有像现在这般沉重,压着头道:“京墨在回程受刑的路上不幸被万箭攒心,与此同时那日无召下界的天兵全数死亡,伤人凶器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连幕后之人都消失得毫无踪影。”
界离委实愣住,能不着痕迹将仙官以万箭刺杀,又灭去成千上万天兵,明摆着是……往生楼才敢做到的事,这算哪一桩大买卖?
云弥也是震撼到满脸惊愕。
她留意着玄渡表情,他反而若无其事地回答:“知道了,近日着意对亡者后人进行抚恤。”
净凌斯同样对玄渡的平淡反应略感奇怪,但总归不好多说其他,颔首道:“这就去办。”
见执剑神官匆匆忙忙地退下,界离心中却大致有了答案。
拿万千性命来开刀,这莫不是夙主口中的重罚,玄渡什么时候狠心到这种程度,又和往生楼关系密切,还是说他向来如此?
她开始摸不透这个人,明明是过去自己亲手教导的徒弟,从小恭顺温良,为何现下看着却像披着圣衣的恶虎。
玄渡发话了,不是对她,而是对界离身侧的云弥:“这应当是东南灵墟的裴山公子吧,元始雪境寒气极盛,念及你伤势未愈,特制玉蚕雪衣给你带来,以免阿离日夜挂心你的身体。”
他轻微勾指,立马有仙使上前把衣物送到云弥面前。
上一刻杀光所有对界离出手之人,下一刻又对她身边信徒分外关心,想想都令人发怵。
界离扫一眼那件玉蚕雪衣,尚在考量当中。
旁边云弥已起身谢过:“夙主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让鬼神大人担忧。”
这是仗着自己死不了,他一如既往的大胆无惧。
界离替他取过衣物,暗暗用神力探过一番,意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不过说来也是,玄渡再怎么样也不会当着她的面下手。
眼下她亲自给云弥披上,身后夙主凝神望了他们二人许久,或许界离自己都忘记了,她也曾对另一个人这么关切。
直到周边掠起雪雾,夙主金驾终于稳稳落地,仙使挽起飘逸帘幕,玄渡最先出去,已听见司冬仙官轻柔的话音:“雪女恭迎陛下。”
界离携云弥随后出现,见得驾前数百只雪灵纷纷愕然睁目,一双双冰蓝色的眼瞳尽是不可思议,只差热泪盈眶。
可她记得,雪灵属于未完全开化的原始妖灵,仅能做出一些基本情绪反应,大喜大悲这样的波动皆是与它们无关。
唯有修成正果的雪女才拥有完整七情六欲,同样的白肤蓝瞳但瞧上去更似个活生生的人。
“鬼神……不,”雪女眼中含着复杂情感,与其他仙官充满功利的态度不同,这是一种视她为家人的亲切期盼:“回到这里应当唤您一句‘灵鹤大人’。”
这一声呼唤让界离怔愣良久,她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号,它差点迷失在过去漫长岁月里,就连云弥都是闻所未闻。
玄渡开口道:“外边霜雪犹重,请阿离到寒渊郡里再谈往事也不迟。”
雪女猝然反应过来,连着雪灵们齐刷刷让路:“灵鹤大人请随我来,您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可还记得过去常住的小乐居?”
玄渡注视她一颦一蹙,似乎很想要得到某个满意的答案。
然而界离漠然撇头,她的好多记忆都被数万年前那场雷劫劈得支离破碎,对元始雪境的印象只停留在生于此处,长于此处,其余细节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