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过来附近替母亲办事,路过这栋写字楼,便想起了对方。
人的同理心总是会向弱者偏颇,尤其是那种美强惨,更是让人产生无限的尊重和好感。
楚峤在方宜心中,便是这样的女人,有才华,有孝心,还长得漂亮。
当然,她约对方见面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见面,方宜只是觉得在楚美梦因病去世这事上,自己有着难以言表且复杂的情愫,她说不上所以然来,却又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那天,她无意间从助理刘佳那儿听说了楚美梦过世的时间,她心里颇为震惊。
因为就在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外头秋意盎然,她在健身房的办公室里午休。
睡梦中,那个只见过潦草两三面的中年女人,正坐在一处陈旧的院落里,身上洒了日光,她带着初见时难有的柔情,轻抚着她的额发,同她说,“小宜,你要长命百岁。”
那场梦骤短,却无比清晰,乃至此刻,她都能描绘出那个画面,仿佛是她在平行时空的真实经历。
后来,她冒了一身热汗,从梦中惊醒。
窗外的太阳已然下山,办公室里只剩一片漆黑。
方宜想兴许这是她去探望过对方的善意,令她感受到了垂死之人对自己无尽真诚的祝福,无论如何,她都想要当面同楚峤说一声“节哀。”
和方宜的见面,很顺利。
两人浅显地聊了些设计和行业问题,当然,还包括那么一丁点口头问候的家事。
楚峤坚守着自己对母亲的承诺,没有同当事人透露出任何的真相。
她想楚美梦直到最后一刻,嘱咐自己的事情寥寥无几,唯有这事让她无法彻底放下。她希望能够成全对方那点良苦用心。
这世上,所有人都恐惧死亡,可比起那一瞬间的生死,恐惧才是最大的恶魔,生命的节点如果一旦被标记,那接下来的岁月,便只剩下倒计时。
她切实地体会过这样的感受,尽管她内心有过无数自私的念头,她希望看到对方得知自己身世时的反应,是遗憾、恐惧还是憎恨?
可她还是忍了下来,不愿去破坏对方目前平静顺遂的生活。
初冬之际,外头天黑得很快,正值下班高峰期,一路上车水马龙,不远处的灯光也断断续续有了明亮的色彩。
楚峤结束完简短的见面后,她独自漫步在街道上,任凭长发在风中凌乱,沿着办公大厦绕了一圈。
有辆车突然在她身旁停了下来,一句“峤峤”裹在风中,朝她耳畔袭来。
惹得她停下脚步,驻足,而后侧过身去,对上男人那副深情的眼眸。
闻铭那素日冷淡的脸上,总算有了抹温柔,他示意林石将车停在马路边上,自己则是从车上下来陪她。
对方见她今日没有开车,手上也未见任何的通勤包或者文件袋,便猜测道,“你下来买咖啡?”
“嗯,刚和方宜见了一面。”楚峤语气淡淡地,令人看不出情绪。
听到方宜的名字,闻铭也愣了下,才回话,“那结束了?”
“是。也没有什么能聊的,都过去了。”楚峤回。
她习惯性地站到男人的身侧,两人并行的走着。
期间,闻铭下意识地牵起了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楚峤本想阻止,她欲言又止地说了句,“这里人多,会被看见。”
“不怕,我现在是单身身份。”闻铭想要打消对方的顾虑。
当初他迫不及待地让人将离婚的消息传出去,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他们两人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街上。
闻言,楚峤没有挣脱。
她想在那个完全没有指令且不确定的生命节点来临之前,尽情地享受拥有的一切。
夜里的风大了些许,他们像极了一对年迈的夫妻,相互保持着缄默,却在人群中牵手同行。
果不其然,在那次牵手随行的第二天,他们的恋情便上了新闻,岚城上下一片哗然。
大家私底下对此议论纷纷,猜不透这豪门婚姻隐藏的秘事,但难免将“婚外恋”、“出轨”等词扣在他们这对情侣身上。
沈家对此始终保持着缄默,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对此乐见其成。
在这件事上,确实是闻铭理亏,提前毁了约,沈家没有落井下石,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因着这样的特殊情况,有段时间,楚峤日子有些难过。
出于对权利和财富的畏惧,很多人都不敢在当事人闻铭面前胡说八道,更别提去深究这场婚姻对错的真相。可到了女方这儿,一切便不一样了。
很多没有合作成功的,又或者合作谈了一半的老板,慢慢地趋炎附势起来,都想讨好和攀附楚峤。当然,若是大家真这么想就好了,其实私底下都想要瞧她的能耐和笑话。
接二连三地,便在业务上闹出了不少乌龙和不愉快。
直到某次,她参加一场饭局,想要去商谈接下来的政府工程竞标工作。
在那顿饭上,她偶然遇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沈知瑛。
自从她和闻铭离婚后,楚峤和她还未有过正面的交锋。
楚峤原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在感情的事情上,无论如何,她似乎都不够厚道,为此已经准备好接受对方的冷嘲热讽或者为难。
但沈知瑛并未这么做。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坐到了楚峤的身侧,只见她俯下脑袋,低声交谈,“恭喜你,往后要和他好好过。”
原本觥筹交错的场面突然间静寂不少,纷纷朝着她们投来猜度的目光,那里头充斥着好奇、侥幸以及看戏的心情。
楚峤身子僵了僵,她眼里带着认真,同沈知瑛对视起来,待到她能够确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坦然和释怀,她才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和对方碰了下,两人一饮而尽。
自那场酒局过后,圈子里的谣言才慢慢减退,大家平日看向闻铭和楚峤的目光再次趋于平静,与以往不尽相同。
毕竟前妻都亲自下场表明态度了,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离婚更为体面的?
就算这中间可能掺杂着不为人知的交易和利益,可有什么能驱使高高在上的沈家千金做出这样的决定?没有人会质疑真相。
第108章 人活在世,皆是炼狱
深冬来得很快,闻铭时常因为工作的缘由到处出差。
楚峤的日子也慢慢趋于平静和顺遂,她趁着前段时间合作火热,存了笔给外婆养老的钱,现下开始对于事业倒也变得懒散起来。
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她变得不爱动弹,偶尔忙忙工作,偶尔林晚棠放心不下,会过来陪她说说话。
某个周末,林晚棠照例过来公寓里陪她吃晚餐。
尽管闻铭一再强调希望她搬到翡翠园去,过上较为健康舒适的生活,可不知为何,楚峤始终没有点头。因此她依旧独居在梅阳小区。
用完晚餐后,两人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机里男女主角的对话俨然她们谁也没听进去。
期间,林晚棠开口问她,“为什么不答应搬过去同居?”
楚峤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平静,她语气寻常地回,“我害怕。”
“害怕?”
“是。”楚峤说,“如果有天我突然在翡翠园里没了,他要怎么从那里走出来?”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林晚棠的眼里闪过担忧。她觉得楚峤有必要去深度地看看心理医生。
上次她过来,无意间发现对方正在吃抗抑郁的药,她不敢声张,可始终过得提心吊胆地,直到现在,每天电话查岗确认对方一切正常,已经成为了她的日常。
“伯母她已经五十来岁了,你才三十出头,还很年轻,别总活在恐惧之中。”林晚棠劝慰她,“接下来的人生好好过,尽兴就好。”
楚峤安静了一会儿。
她喉咙微动,眼里带着茫然,她和林晚棠说,不止这事。
“那你和他之间,兜兜转转地经历这么多,还需要什么考验吗?”林晚棠说,“峤峤,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男人。”
“正因为如此。我更害怕。”
说到这,楚峤声音颤抖,突然有了哽咽,她问好友,“你觉得闻铭是怎么样的人?”
“他看起来冷漠,但挺重情谊的。”林晚棠想起自己丈夫的事情是对方帮忙摆平的,甚至如今还亲自将徐行带到身边做助理,让他跟着林石一起历练。
这些事情,就足以令他们一家感恩戴德。
“是啊,他那么重情义的人,如果有一天知道闻磊的残疾,是我外公间接造成的,你说他还会原谅我吗?他还愿意无条件接纳我吗?”
犹记外公去世的那年,她在帮忙他整理遗物时,无意间看到了外公的日记,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写着对方内心的痛苦和忏悔。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视若无睹,可自那以后,她便时常做噩梦,于是二十四岁那年,对方还在念大四,她在庆海的出租屋里,以心照不宣的形式提了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