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又一方_路久【完结】(99)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帮不上忙。

  这日,楚美梦突然精神大好和坐在门口矮凳上的她聊了些话。

  “峤峤,这些年,对不住你。”楚美梦刚开口还未来得及多说上两句,旁边的人瞬间就红了眼眶。

  楚峤摇了摇头,喉咙紧了紧,竟回不上话来。

  “你能答应我两件事吗?”楚美梦声音孱弱,她素白的脸庞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虚弱,往日神采奕奕的果敢和倔强,此时已然无法在她身上重现。

  “嗯。”楚峤点头,她猜想大概是和外婆有关。

  果不其然,母亲接下来交代的话,近乎都在楚峤的意料之间。

  “请原谅我的自私,外婆就麻烦你了。方宜那边,你知道的,她不会回来了。”楚美梦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里裹挟着一抹微颤。

  “放下吧,我一定会把外婆照顾得好好的,将来,我是说如果将来我真的能够和闻铭有个以后,我会成全外公外婆的心愿,让楚家的姓氏有人继承。”楚峤信誓旦旦地同母亲做出承诺。

  “楚家还有没有承接姓氏,入宗谱的小孩,已经不重要了。”楚美梦顿了下,缓缓地说,“你和他,你们会有以后的。”

  楚峤眼中饱含温热,双目凝视着她,尝试着判断母亲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另一件事,是关于方宜的吗?”

  “是。”楚美梦说,“我希望你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包括外婆,也不要让她知道。”

  “为什么?”楚峤觉得很失望,难道连母亲都偏心?

  半响后,楚美梦说人总是恐惧死亡的,她在知晓自己有家族遗传病史时,人生就像是开始进入倒计时,她并不希望方宜也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下半生。

  这样的理由,一时之间竟让楚峤难以反驳。甚至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恐慌和痛苦,她最终理解了母亲的苦心,在对方的期盼中点了点头。

  后来日光慢慢减退,楚美梦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她带着难有的慈祥与柔和,同楚峤说,“峤峤,我会永远保佑你身体健康、子孙满堂。”

  外头有些凉意了,楚峤开口征求母亲的意见,“咱们进屋吧?”

  “再待会儿吧,以后恐怕没什么机会了。”楚美梦轻抬眼眸,望向不远处的落日余晖,“你瞧这天气多好。”

  见状,楚峤也不做坚持,她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那被人不小心划破般的橙黄相间的天际,眼里尽是难掩的悲伤。

  “你高兴些。”楚美梦想要逗女儿开心,她补了句,“要不,你上屋给我取包烟吧?我想再抽一根。”

  没想到这个时候,母亲还对烟如此挚爱和执着,刚还沉浸在痛苦中的楚峤一下子心情缓和不少,她回了句,“好,那你等我。”

  五分钟后,当楚峤手里拿了包时兴的香烟再出来时,母亲已经没有了气息。

  她就那样裹着一条灰棕色的毛毯,满脸祥和,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睡着了。

  楚峤手中的香烟,随着手轻轻抖动,落了一地。

  这一天,她没了母亲。

  出殡的事情处理得很简单,楚家旁支的亲戚并不多,再加上是因生病过世的,倒也不兴大操大办,按照楚美梦生前的遗愿,选择了火葬,骨灰最终放在了凉平的骨灰堂。

  母亲走后不久,闻广智曾上门,准备闹事。

  他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兴许是那栋酒店的工作人员,又或者是小镇里曾撞见过闻铭他们同行的邻居。总之他试图上门劝说楚峤和闻铭分开。

  先是以重金诱惑,而后便是威逼,再后来,话就变得难听起来。

  好在他也是个“要面”的,生怕小儿子这样的丑事在镇上传开,没了威望,便不敢大声喧哗,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来,而后在楚家横行霸道, 惹得外婆气得高血压都上来。

  最后一次,是闻磊上门,将父亲给拽了回去,还大言不惭地威胁他,以后他们兄弟两都不娶妻也不给他养老。

  至那以后,不知道闻铭究竟做了什么,总算是令一切回归到了风平浪静。

  她再也没在楚家见过闻广智。

  倒是外婆,楚峤劝说了好几次,但她始终不愿意跟她回岚城。

  她说她已年迈,经不起折腾,在这里还能有她精心圈养的鸡鸭,还有偶尔能聊得上话的李家张家,若是到了省城,她便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百般聊赖的生活。

  楚峤觉得她说得在理,见她如此坚持,倒也不再进行劝说,于是和先前便驻家的保姆谈好了价格,将人留在了家里。

  保姆也是镇上的人,哪里开的价格高,待遇好,自然便往哪里去。

  解决好这一切后,楚峤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长久的疲惫、简短的睡眠以及那长期以往积攒的伤痛,令她活得奄奄一息。

  某天清晨,也是在她决心重返岚城的那一天。

  她昨夜通宵,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了个大早,身上裹了件轻薄的毛毯,在院子里踱步。

  院落里那辆老车,正安静地躺在那儿。

  秋冬之际的黎明,昼夜温差大,楚峤茫然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寒意,迫使她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外公去世后,也是在这样的天气。

  她因无意间撞见了外公生前的日记本,彻夜难眠,准备出门散步,去远处更高一点的山坡,看看日出。

  没曾想,撞见过母亲楚美梦坐在车子的驾驶位上哭泣,哭声很大,外婆年迈听力差,但她却正当年轻,年轻到无法忽视这惊天泣地的哭声。

  而现在,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她上了车,安静地坐了许久,冷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断地涌进降落的车窗内,令她难以辨别自己的心情,是难过,懊恼,还是痛苦。

  在百感交集的情绪间,她深感疲倦,竟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闻铭按照往日的习惯,给她打了一通报备行程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需不需要亲自来镇上接她?

  楚峤清了清嗓音,安静了半响,才回道,“不用了。你不是留了司机?晚上就能见上面了。”

  尽管隔着屏幕,见不上人,仅是单纯凭借着声音,男人还是听出了她极力隐藏的哭声。

  亲人的离世,是每个人心底里难以抹灭的潮湿。

  闻铭知道只言片语难以安慰到对方,他只能暗自轻叹一声,然后柔声安抚对方,“峤峤,人都是会死的。我们也会死。好在伯母她没有遗憾了。”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楚峤原先止住的哭声,重新席卷而来,令她抽泣不止。

  楚美梦离世后,从守灵到火葬,整套风俗流程下来,楚峤还从未在人前显现过任何的脆弱。

  闻铭一度担心她会被这样的情绪憋坏,最终影响身体健康。

  现下,待他听到这断断续续且明显的哭声后,他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地。

  在他看来,对方还能哭,还能有情绪,说明是好事。总比提线木偶般麻木的楚峤,来得鲜活些。

  他沉静地等了许久,没有挂断电话,只是一味地听着。

  十分钟过后,另一头才传来女人的话,“阿铭,我连妈妈都没有了。”

  第107章 释怀

  十一月底,北方不少城市陆续下了大雪,随之而来的还有黎川在设计赛上获得金奖的好消息。

  这对高山来说,是巨大的喜事,也是楚峤长达半年来,最高兴的一次。

  她结束完老家的后事,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重回工作室工作已经两周有余。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凉平发生的一切俨然像是场梦,被她深深地尘封起来,业务上的高度运转,已然占据了她许多时间。只要记忆不被触碰,便无暇想起。

  这日她在办公室内画图,刘佳带着文件进来跟她汇报工作,说是方宜的健身房所有一切善尾的工作都已处理完毕,项目的尾款对方也已如期打进了公司的账户。

  “方宜那儿,开业了吗?”楚峤听完,神色不显地问了一嘴。

  “国庆期间,开始试营业了。”刘佳回,“当时您在老家,我就按照往常的规矩,给她健身房送了一对花篮。后面她回了礼,寄了两张健身年卡到工作室,说是如果您哪天感兴趣,可以过去锻炼身体。”

  “嗯。”楚峤犹豫了一会儿,随即问道:“那她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事情?”

  当时楚美梦出院前,她有去见过一面,听说过他们准备收拾回老家。

  “问了。”刘佳将话原封不动地说给老板听,“我跟她说,您母亲过世了。”

  听到这,楚峤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下,她眸光暗淡,保持缄默。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刚聊起这人,方宜的电话便进来了。

  她在电话里表示,想要邀请楚峤喝一杯下午茶,地点就定在高山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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