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峤停下手头的事情,双手插在洗手台上,侧着脸望向他。
被人识破了心思,陈斯经也不打算就这样僵持着藏匿自己的想法,他大胆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测,“是不是有追求者缠着你不放?你想让对方知难而退?还是你发生了其他事情,一个人晚上睡得不安心?”
没想到陈斯经竟然一下子便点出了她心里的那点盘算,楚峤并未遮掩,她回得坦诚,“和你料想得差不多。有个从前真心谈了许多年的男朋友,前段时间偶然遇见,他想重新复合,可我不想。”
“为什么?”
陈斯经口吻里带着试探,尽管楚峤表面佯装得极尽坦然,可他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伤情,“若是真心相爱过,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比起毫无感情基础的新人,似乎曾掏心掏肺待过的旧人更易让人上头。”
“因为他结婚了。”
楚峤的话刚落,室内便沉寂了下来。
许久,陈斯经才小心翼翼地补了句,“那他这是想出轨?他这摆明了是在欺负你。”
说到这,他俨然变得愠怒起来,满眼都是对楚峤处境的担忧,甚至主动提议,“要不这段时间,你去我那儿住?我还有套两居室,就在我家楼上,当时本来是想打通,做上下楼复式住宅,后来觉得没必要就一直闲置在那里。”
“暂时还没那么严重。”楚峤端起餐盘,她用温和的神情宽慰对方不必为自己担忧,“放心吧,反正言言一直喊我小妈,再加上他一直猜测我有过小孩,应该不会太有破绽,只不过到时候,如果必要的话,可能要再麻烦你和言言陪我演一场戏。”
“只要能帮到你,你尽管开口吩咐,我们父女两保证是你坚强的后盾。”陈斯经总算收起自己担忧的眸光,他尝试着让楚峤也放松一下心情。
于是他转过头来,同女儿打趣道,“是吧?言言。”
不到三周岁的言言,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瞧见爸爸站在不远处朝着自己咧嘴微笑,仿佛在逗干妈开心,她便在乖巧附和间点了头。
用完晚餐,陈斯经便将女儿直接留下,自己独自开车回家。
临走前,他眉峰微伏,来回反复地同楚峤确认,“你一个人真的能应付得来吗?万一他大晚上又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楚峤无意徒增对方的烦恼,更不想让对方为自己如此忧心,她便随意搪塞,“放心吧,我把言言留着也只是有备无患,我会照顾好她的。何况这么晚了,他应该不会过来。”
“我倒是不担心言言,毕竟她喊你一声小妈,难不成你还会欺负小姑娘。”陈斯经再次欲言又止地,犹豫片刻后,继续说,“我就是担心你。实在不行,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向来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楚峤没有对方磨叽,她语气淡淡地似在聊一件寻常小事,样子瞧起来,极其放松和宽心。
陈斯经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带着柔情看了眼楚峤怀中的女儿,在对方粉嘟嘟的脸庞上落下温情的一吻,便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是夜。
陈旧的老街,昏黄的路灯,漫天的寒风呼啸。
两辆黑色的轿跑宛若极速奔驰的平行线,在冷风中交互,而后各自驶向目的地。仿佛爱情的人生旅途,有人走,便有人来,有人争先恐后,而有人来来回回。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楚峤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她误以为是陈斯经舍不得女儿,又或者落了东西,特意折返回来。
毕竟今早才分开的男人,估计猜不到她已经这么快回了岚城。
于是她将身上的毛毯放下,安抚地摸了摸言言的小脑袋,而后匆匆地将双脚塞进棉拖,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
“你到底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她啊?”
楚峤脱口而出,想要调侃陈斯经的话,倏然间,成了门内外两人四目相对时巨大的导火索。
黑色大衣下的男人,正西装革履地站在她家暗沉的楼道里,他瞳孔幽邃,双眸紧紧地盯着她手中还未卸下的玩具。
最终,他来得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快。
第32章 得偿所愿
倏然间,一片沉寂,只遗留窗外呼啸而过的阵阵风声。
闻铭站在门关处,视线还未从她手中的玩具移开,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小孩子糯糯的说话声,正不断地喊着“小妈小妈……”
他的眸光深了深,楚峤来不及说些什么,或者阻拦,男人便抢先她一步,入了室内,查看究竟。
果不其然,在楚峤家的客厅上,看到了他梦寐以求见到的小女孩。
但此时他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终于听清了小姑娘口中喃喃自语的话,那个称呼不是妈妈,或者其他,而是“小妈”。
闻铭的双脚像是有千斤重般,望着眼前跟自己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小孩,情绪复杂至极,甚至他从小女孩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眼里,想起了之前偶遇过两次的男人。
如果这小孩真的是她的女儿,那么她和陈斯经必然有着藕断丝连的过去,或者准确一点地说,他们之间的联结远比他与她还要深刻,并且将会因为小孩,越发久远。
想到这,他侧过身来,眼眸赤深中裹挟着一丝凌厉,他望向她,试图讨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哪怕只有那么一句“这不是我的小孩。”他都能蒙住心神,欺骗自己,全然接受。
可楚峤愣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僵在那里,等候他的主动盘问。
他不明白为何她总是能这么狠心,明明昨天还在凉平和自己耳鬓厮磨的人,此刻俨然绝情到连一句辩解和答疑都不愿意主动给。
静寂的空间内,楚峤感受到对方那愤怒不得的目光,她被盯得浑身微颤,双手不知不觉间慢慢握紧,可她的神色却始终从容。
情人相见,僵持不下的苦情与怨怼,弥漫在温房内,使氛围陆续变得冷冽。
最终闻铭败下阵来,他主动破冰,试图索要一个答案。
“她,是你和男友的小孩?”闻铭嗓音低哑地问。
他浑身都散发着冷气,这看似平静的语气,实则带着严肃的威严。
楚峤差点忘了他如今也不再是当年那位寂寂无名的书生了。
“嗯。”楚峤点了点头,走向言言,目光柔和地摸了摸小孩的后脑勺,而后垂眸边顺着小孩的毛发,边淡然地反问他,“她是不是和我很像?”
说这话时,明明对这一幕期待已久,明明很快就可以和对方一刀两断了,可楚峤的心里却像是无数蝼蚁攀爬啃咬,在她躯体内织造了一张庞然大网。
那叫做悲伤的情绪,遍及她的血脉和全身,令她痛苦不堪。
“几岁了?”闻铭没忍住,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
“不到三岁。”楚峤强忍情绪,佯装淡然,轻飘飘地继续说,“出生在冬季。”
“好。”闻铭眼眶红了些许,他喉咙微紧地问,“你和他除了小孩,其他的断干净了吗?”
“阿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断清?何况,我和她父亲都很爱她,希望给她一个融洽的成长环境。”楚峤终于抬眸,同他正面对视起来。
她的话像是某颗沉寂许久的炸弹,令他感到绝情和毫无缘由的浓烈的背叛。
闻铭抬了抬眼望向天花板,将眼眶的温热稀释而开,归为黑色瞳孔里的温润养料。
他最终颤颤咧咧地离开,临走前,背对着她说了句,“楚峤,你得偿所愿了,以后你自由了。”
他强忍着痛楚,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门嘭的一声响起,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言言咧着嘴笑,正对着手中的玩具喃喃自语。
待人走后,楚峤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窒息,冲上她的脑门,她觉得恶心,便冲进了卫生间,将今夜刚下肚不久的火锅底料全部吐了出来。
她趴在马桶边上,奄奄一息般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上天总是如此过分。
喜欢让人在极乐后被剥夺幸福,在痛楚中去感受爱意,在浑沌之中,失去所有,又在情爱之间,浑浑噩噩。
凌晨十点多钟的街道,寒冷至极。
闻铭下楼了之后,并未乘坐来时的车,他步伐沉重,在寒冬腊月里,沿着还未彻底化透的小雪,独自一路步行返回翡翠园。
这条宽敞的马路他第一次走,却忽觉比年少时日复一日,春去冬来的山路,还要遥远厚重,步履维艰。
那条山路他走了不止五年,时光恍惚,不知不觉间已然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五个年头,却也走到了感情的尽头。
闻铭胸口一闷,前脚刚踏入翡翠园的大门,下一秒便轰然倒落在地,在别墅灯光璀璨的大厅内发出一声巨响。
听到异样动静的陈姨,赶忙从卧房里出来查看。
没想到家里的男主人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毫无动静和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