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前段时间见面,脸色好了不少。
想来这段时间,对方定是花了功夫调整情绪,已经说服了自己,从这段昏沉的婚姻里,走了出来。
楚峤也不再过问她徐行的事情,免得在这种重要的场合,影响到面试。
“也好。”楚峤问,“那你来这面试什么岗位?”
“建筑行业的业务员,简单来说,跟销售差不多。和我以前的工作内容也多少沾边,那天无意间看到招聘信息,就想着来试试。现在大环境不好,先找到再说。”
林晚棠低头看了眼手表,只剩十五分钟的时间。
楚峤还未来得及同她多聊上两句,她便匆匆地同她告别,“我得走了,等我结束了,改天再跟你细聊。”
望着林晚棠离去时的背影,带着期盼,又裹挟着落寞,一时之间,楚峤竟陷入了情绪低潮。
她突然想起那天夜里,从李施家回来。
小区的夜灯昏沉暗哑。
她从格格不入的豪车上下来,背后响起的那句“Daddy”,令她站在寒风中颤栗不止。
俨然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好像多年以前,他们还处在热恋的第二年。
两人蜗居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外头正是梅雨时节,闻铭曾在一阵欢愉过将她搂紧,压着嗓音问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那时她想也没想,便说肯定要男孩。
他问她为什么?
楚峤说,“因为男孩可以更为坚韧果敢,不必为了那么一点贞洁名声买单。”
听到这,闻铭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说,这辈子会好好对她,补偿她。
他还说,“那要个女孩吧,我会努力,让她因为是我的女儿,而不必为了那么一点贞洁名声买单。”
时过境迁,这些话已经在事实面前,变得可笑。
最终,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她何德何能, 她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和身份呢?
无法言表的情妇吗?
楚峤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的现在,不就是在为那么一点贞洁名声买单吗?
一阵强大的罪恶感袭来,令她无所适从。
外头的天依旧阴沉黯淡。
她收拾好了情绪,出了亿发大厦的门,而后驱车驶向远方。
一路上车水马龙。
彼时方向盘旁的手机里闯入一通电话,上面的号码清晰可见,她熟烂于心。
楚峤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男人在里头问,“晚上见面吗?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过段时间吧,最近很忙。”楚峤婉拒,她语气淡淡地,看起来内心毫无波澜。
殊不知,她隐藏得很好。
她亟需一点时间来消磨自己的情绪,令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粘人,那么无用,只会为了感情低头。
悲痛的情绪总是需要宏观的时间,进度条慢一点,再慢一点,才能将残留的情愫稀释完全,直至消耗殆尽。
那无法同他人言语的,渺小的苦难,将会和那个深夜共同埋葬。
“见一面吧,哪怕几分钟。”闻铭语气里裹挟着请求。
他似乎也有自己难以言表的苦难。
但这并不足以令她动容。
“阿铭,再给我点时间吧。”楚峤回。
这一次,换她冷漠又决绝。
第59章 被爱是底气
闻铭还未来得及多说点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
临近三月,天气已经慢慢有了回温。
望着稍有日光的外景,他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轻叹了口气。
适时,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女儿沈诗诗未打招呼,便独自到来。
她推门而入,冲着他亲昵地喊了句:“Daddy。”
“小诗?你回来啦,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人去接你。”闻铭紧蹙的眉眼,因小姑娘的到来,开始变得舒展。
“不用,妈咪说你应该很忙,让我别总打扰你。我回国前,她便已经安排好了我的接送行程。”
沈诗诗常年待在国外,性格也被养得开朗大方,她向来是个会表达爱意的小姑娘,“当然啦,我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才听她话的,我也想给daddy惊喜。”
“这种事情,也别总听你妈咪的,我是你爹地,巴不得你多打扰我,能有什么事情比你还重要。”闻铭上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满是宠溺。
他在这个女儿身上投入的心血并不比沈知瑛少。
因为他也是头一次做别人的父亲,总是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尽责,会令小姑娘的性格因童年缺失父爱而变得有所缺陷。
甚至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望着这个还在咿呀咿呀学说话的鲜活新生命,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楚峤。
若是她的童年也有个合格的父亲,也许她的前半生就不用为证明自己而反复内耗,备受情感的磋磨。
“你总这么说,但你今年寒假都没来伦敦看我,往年你来的日子都很精准,害我那些天还以为你要给我准备惊喜,同学约了去爱丁堡玩,我都没敢去。”
说到这事,沈诗诗嘴巴嘟了起来,话里带着抱怨。
小孩比大人有聪慧,他们会有敏锐感知的天性,感受到被忽略,会直接袒露自己的失望和脆弱。
“抱歉,是爹地的问题,确实被一些事情耽搁了,忘记提前给你打招呼。”说起这事,闻铭有些心虚,因为那段时间,他的心思都在楚家人身上,确实对她的关注有所减少和忽略。
他俯下身子,蹲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明年,还有以后的每年,只要你还在国外,我保证都会去看你。那这次,能原谅我吗?”
“不然呢,不原谅你,还跟你说这么多的话?”沈诗诗有些傲娇,她帮他轻轻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对着他撒娇,“那爹地,这段时间搬回星河城住好不好?妈咪说你因为忙,最近都在翡翠园过夜,但这次我也只有这么十来天的假期,就希望能每天都看到你们。”
往年沈诗诗回家前,他们夫妻两都会提前安排让人将生活物品备齐,然后佯装恩爱地住在一起生活,直到女儿结束假期,飞回伦敦继续学业,他们才会默契般地各归各位地生活。
这样的举动,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许多年。
只是随着沈诗诗年龄的增长,想要维持夫妻恩爱的假象,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对演技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于是他们便会想办法,在白天避免同时出现和接触,以免轻易便被她看穿。
“那是自然的。我今晚开始,不管多晚,都会回星河城过夜。”闻铭在她的期待中点了点头。
“还是爹地对我最好,妈咪每次都对我超严格的。”沈诗诗想起今天母亲再次问起她的课业情况,整个人又心情不好起来。
“小诗。妈咪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会对你严格。如果你抛开母亲这个身份去看她,她也是现在社会一位非常优秀且努力的女性,鉴于此,她对你的人生同样充满期待,难道你长大以后,不想成为选择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的女孩子嘛?”
闻铭知道沈知瑛的脾气向来不够沉稳,尤其是在做母亲这件事上,总是有种期待望女成凤的心态,为此对这个女儿颇为严格些。
他有意帮忙协调母女关系,便开口帮忙说了不少好话。
“可是,母亲就算不优秀也没关系,就像我一样,我以后就算过得平庸也没关系。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好的父亲帮忙兜底,不是吗?难道以后爹地也只会因我的价值,因我的优秀而喜欢我,因我的无能而抛弃我吗?”沈诗诗不解。
年仅十一岁的她,已经能讲出一堆大道理,并且学会举一反三的反思。
她的话,让闻铭难以在顷刻间做出回答。
他捋了捋思路,才温吞地补充起来,“小诗,被爱是底气,有靠山固然是好事。但每个人的命运自有馈赠和苦难,别轻易把自己的人生交付给另一个人,哪怕是父母。当你独自拥有为自己的每个抉择承担后果的勇气时,人生的剧本才真正属于你自己。”
“那爹地你呢?伯伯和婶婶他们经常说,你是因为选择了妈咪,才拥有了人生的选择权。”沈诗诗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期待他接下来的答案。
闻铭对于这样的冷嘲热讽早已习惯,他从不否定自己的来时路。
可是当这话从女儿的口中说出来时,他心还是抽搐了一下。
他犹豫了半响,才捏了捏小女孩胖乎乎的脸蛋,起身站得笔直,对她解释道:“小诗,两件事并不相悖。因为选择大于努力,完全是事实。”
他的话深奥,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做过多的纠结。
将沈诗诗送回老宅时,已经是傍晚。
闻铭带着她逛了一圈商场,又去了趟游乐园,直到小姑娘疲了,决心终止当天娱乐计划之际,他才亲自将人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