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现在他和我父亲关系很白热化,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谊上,我确实有些不忍心朝他下手,何况小诗那么喜欢她爸爸,我也不希望我女儿将来因为我们两的事情变得难堪。”沈知瑛叹了口气,她用商量的口吻继续说,“也许你可以劝劝他,就算他现在已然站在了高位,不受我们沈家掣肘,可树大招风,难免有一天,他会需要我们的援手。”
“其他的事情,我也许可以帮忙说上一点话,唯独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将来,若是你们之间因利益的事情闹得腥风血雨,小孩夹在中间也会难过,那他也许会有那样的片刻,期待这个小孩从未出生。站在孩子的立场,刚出生就是被“父亲”抛弃,那他也未必能在锦衣玉食中感到幸福。”
楚峤说,“沈知瑛,你完全可以用金钱和权力,办到很多事情,实现很多愿望。可你唯独买不了一个新生儿的心愿,也无法填补他内心的遗憾和空缺。”
狭小简陋的室内,倏然间,静寂无声。
半个小时后,沈知瑛才从公寓里离开。
她走后不久,屋子的主人俨然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待了许久。
直到窗外艳阳高照,日光透过白色窗帘席卷而来,漫在地上,令她恍如隔世。
她才重新收拾心情,出发去工作室。
中午时分,她手头的设计图还未画完,医院那边迟迟未去。
闻铭不知如何了解到她的行程,竟让林石将车开到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静候在角落里等她。
收到让她下楼见面的短信时,她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低头重新浏览一番,才惊觉这并不是个玩笑。
停车场内。
楚峤轻轻敲了敲车门,她人还未站稳,便被人拉扯进了怀里。
他们向来默契地秉承着地下恋情的准则,鲜少在白日见面。
但今日有些反常,闻铭竟有闲暇的时间可以抽身,来约她共进午餐,而且还挑正午的时间过来相见。她明明记得昨晚他才更同自己报备,说接下来会频繁出公差。
“你今天这会儿怎么得空?”楚峤问。
她一见到他,便联想到今早刚发生的那场对话。她素来清冷的脸上,鼻子微微泛酸,有了点怜惜与眷恋之意。
“下午要飞美国,去看看一些饮料的研发基地。”男人神色沉稳如旧,听不出任何的异常。
他没告诉她,他只是想见见她。
“沈知瑛,找过我了。”楚峤这次并未打算瞒着他。
听到这,闻铭心抽了下,他眼里裹挟着担忧,人也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大概是这段时间,和沈家的拉锯战,闹得彼此都身心俱疲,他确实担心沈望会忍不住对楚家人出手。
“她说什么了?为难你了?”闻铭忍不住问,他眉眼起伏,满脸尽是沉闷。
“也不算为难,就聊了点你们的私事。她希望我说服你答应她开出的条件,那样她会助你脱离沈家。”楚峤小心翼翼地留意对方的神情。
此时,她多期望他能对自己坦诚,却又不希望他会过于诚恳。
越是面临这样沉重的、巨大的抉择之际,她越担心自己没有承接住真切答案的勇气。
“我不会这么做的。那样只会令我们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厚,往后和沈家就真的捆绑到一起了。”
闻铭宽慰她,“你不用担心,沈家叔伯的生意如今多少依仗着我,我这段时间给他们施加了点压力,想来为了利益,他们也会帮我说服沈望,好聚好散。”
“你当真舍得这一切?这些年,你筹谋的,不就是为了今日吗?放下沈家这样的令人艳羡的助力,往后的路,只会难走。”
楚峤虽不质疑真心,但也从不试探人性。
可此时,她内心焦灼,双眸直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果决的答案。
“是。我舍得。”闻铭说。
尽管他比楚峤清楚,放弃沈家这座靠山的后果会是什么。往后他虽依旧大权在握,可和政府以及友商打起交道来,也会开始变得如履薄冰,高处不胜寒。
但彼时,他的内心唯有个信念在召唤着他。他的人生不允许再失去她。
况且,林晚棠说过的,楚峤剩余的时光,也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短暂。
她等不及的。
大概没想到,闻铭这一次会如此坚定。
楚峤眼眶瞬间温热起来,她主动攀上男人的脖颈,手心轻轻地从他的耳际摩擦,抚摸往上,她含泪地亲吻。
过去,自从她被亲生父亲抛弃的那一刻起,关于被遗弃的心锚早已种下,令她二三十年来,始终觉得自己不会被人坚定选择。
可如今,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选择自己,让她得到了有史以来最丰盛激烈的配得感。
感知到怀里女人情绪的充沛和异常,闻铭搂住她腰身的手紧了紧,将她那越发纤细的腰肢往自己的怀中拉扯。他身体力行地迎接着她突如其来的热情。
随着车辆缓缓地驶出地下停车场,车窗外的日光正盛。
第77章 无处安放的心情
闻铭出差的这段时日,楚峤手头的事情繁重,也未曾有过片刻的停歇。
先是母亲的病情稍有所稳定,便同前段时间那般,每日嚷嚷着迫切想要回家。
再者,工作室前段时间刚接手的单子,姓刘的那位,也就是陈斯经表弟的前女友,因复合失败,就将火气撒在了设计师的身上,变着法子为难黎川,中途改版了多次设计稿,还是不能令她满意。
自从上次失恋,黎川的性格相较从前,脾气好得不像话,像是开悟般,为了开单拿提成,俨然一副将客户当上帝的嘴脸。
眼下,竟也有些受不住这位“姑奶奶”。
他跑到楚峤面前告状,“楚总,那家伙,真是楼下陈总介绍的生意吗?这刘女士是真难搞,难怪签单时那么快,原是想花钱找乐子虐人。”
因着这位客户特殊,是陈斯经介绍的,楚峤总不好将这槽点同样放到对方面前去谈,那不是给陈斯经添乱?
他们现在仅是纯粹的朋友关系,若是这单子搞不好,往后怕是对方也难有好心给工作室介绍生意。
楚峤只能独自揽下这一切,“陈总也是好心。这样,你先再试试改版设计稿,若是能拿下,这笔稿酬公司就不抽成了,全归你个人,可好?如果后面真的搞不定,我自己来接。”
“行吧,那我再试试。”黎川在心里奉劝自己看在钱的份上,既然已经和客户磨过几遍初稿了,索性再花心思试试。这人的脾气,总归是有发泄完毕的尽头。
刚解决完这事,黎川从办公室里退出去忙碌。
果不其然,电话又响了起来。那是楚美梦打来的电话。
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段时日,母亲一直躺在病床上,再加上楚峤和医生都不允许她过度劳累,每天只允许她最多码字一个小时,为此她闲得发慌。
没事就给楚峤打电话,催促她帮忙同医生“讲和”说情,替她办理好出院手续。
在这件事上,楚峤压了多次,实在是有些拗不过她,最后招架不住,只能先假意答应。
期间,她找主治医生聊了多次,希望能听听医生的治疗意见。
医疗团队的专家,是闻铭托谢院长请来的美籍博士,他会不少中文,见楚峤这般焦灼,时不时跑来试探他关于治疗的近况,甚至提及病人强烈想要出院的请求。
尽管是从事医学,但这位美籍专家始终和楚美梦都信奉同一个理念:人活着便是要及时行乐。
他看出了病人关于出院的渴求和期待,忍不住也跟着劝起了家属,“她想回老家待着也挺好,呼吸点你们山镇里的新鲜空气,况且这病情,本身就是得靠养,慢慢熬着,也许你可以成全她。”
为了保险起见,他生怕后期被追责,末了,立马补了句:“这事你们自己决定。但是介入治疗和定期复查要持续来进行。”
这些年,因着外公的病情,楚峤也查阅了不少关于这类病情的相关治疗情况,她心里无比清楚,母亲康复的机率有多少。
近乎寥寥无几,无非就是在同时间赛跑,多则三五年,少则一年半载的。
也许她应该尊重母亲的意愿,让她从容地回到故乡,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当年外公走之前,也曾向他们表达过自己的遗憾。
他最后的时光是在医院里度过,而不是回到故土,去触摸他那逐渐生锈的爱车、精心养育的牲畜,以及再品一品那口令人兴奋的、美味的羊肉汤。
那是外公的遗憾,难道也要成为母亲的遗憾吗?
楚峤犹豫后,最终还是打算成全母亲的心愿。
待她下了这样的决定,便是去医院和专家再进行最后一次离家前的谈话,并办理相关的出院手续。
这日天灰霾霾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