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前辈们对他的采访,近乎只在商业或者财经上面看到,他鲜少在人前提及自己的感情生活。
既然对方主动松口,她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于是女记者追问道,“这听起来真是浪漫的故事。没想到闻总还有这样的一面,想必您爱人一定很感动。”
闻铭眼里有了抹光亮,声音温润,语调徐徐,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意,“她啊,她不知道这里头的事。”
“没关系,今天播出后,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女记者经验丰富,最终还是接住了他的话。
电视里的男人只是对着镜头笑着,沉默不语。
苍蝇馆里,热腾腾的饺子被端到楚峤的面前,她的眼眶突然温热起来,没忍住,就落了泪。
惹得店家操起了心,赶忙解释道,“这天气确实闷热了些,我帮您把风扇开起来,您可以冷一冷再吃。”
“没事,就是这味道太香了,没忍住。”楚峤也极力想要掩饰自己情绪的异常。
她知道刚男人在采访里头提到的爱人,并不是沈知瑛,而是她自己。
在凉平的那些年,她既不像同年级的女孩追星,也不爱过多地打扮,每个月的零花钱,除了买画画的工具和颜料,剩下的近乎都消磨在咖啡馆内。
闻铭每次被她带到咖啡馆里,或者放学时,陪她在咖啡馆门口候着,三番两次地见她这般热衷,都欲言又止地,似乎有意劝她身体重要,少喝这些冰饮。
但他说了一次之后,被她以“人活当下,开心就好。”回怼后,便再也没当面提过。
在这点上,也是她觉得他特别的原因。
年少的闻铭贫穷,但他从未对她的生活或者消费习惯指手画脚。
那时,她便在心里下了个决断:他和镇上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兴许不理解你的做法,但他完全尊重你的选择。
想到这,她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成为母亲“楚美梦。”
这种与生物科学无法解释的,与血缘纽带无关的遗传,正轮番上演在她的身上。
人上了年纪以后,似乎都会在潜意识里,成为自己父母那样的人。
也许是生活习惯,也许是为人处世,又或者是面对世界的三观,总归是无法脱离原生家庭的浸染。
尽管楚峤极度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在眼前。
她也信奉着如出一辙的,关于及时行乐的说法,更信奉着那令人觉得荒谬的爱情童话。
时光轮转,回到此刻。
饺子细皮制成,柔软万分,进了她的口,连带着咽喉、肠胃都有了细微的热学感应。
炎热的夏季悄然来临,等待她的,也许是新一轮夏台风。
第79章 枯萎
闻铭从国外出公差回来时,已是五月下旬。
彼时天气燥热,连带着人的情绪也有了不良反应。
某天,楚峤结束完手头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下班回家。
深夜十点多钟的写字楼里,近乎只剩高山一家还亮着灯。
她检查完所有的电器开关,从沙发上取了背包,便徐徐地往楼下走。
车子今日停在了公司门口露天的停车处,她刚出了办公大楼,按了两下手头的车钥匙,刚抬眸,映入眼帘的除了不远处闪烁的车灯,还有不知等了多久的男人。
闻铭这次自己开车,他正站在车旁,旁若无人地抽着烟,虽不喜形于色,但身上裹挟着一抹与这个夏季格格不入的冷漠。
楚峤清冷的眉眼间,突然有了抹喜色。
她加快脚步,有些松快地走到他的跟前,询问道,“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刚来。今晚有个局在这附近。想着你应该还在这儿,就过来碰碰运气。”闻铭回她。
男人见她朝着自己迈步而来,便迅速地将手头的香烟丢至地上,然后用脚碾灭。
他伸手轻轻地摸了两下她的脑袋,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了个首饰盒出来,对她说,“这次出去,给你带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距离上次送她戒指,已经过了许久。
这段时间,他见她始终未将那物件常戴,心想楚峤定是不喜过于张扬,又或者不喜欢。
他似乎对于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保持着某种执念。
那日,在开展商务会议的酒店旁边有家知名的珠宝店,他路过那里,一眼就看中了橱窗里的这款简约、轻巧的项链。当然,促使他买下它的理由,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而是上面有朵设计精致且小型的玫瑰花。
楚峤从他手中接过首饰盒,待她见到这条项链时,眼里闪过一抹光,那是拿到那枚昂贵戒指时所不曾拥有的神色。喜悦不言而喻。
一旁的男人见状,料想自己送对了。
他主动从盒子里取出项链,然后替她戴了起来,询问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条你一直戴着可好?”
楚峤沉默不语,却点了头。
出了五月,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夏天。
母亲楚美梦的病时不时复发,虽都在有惊无险中度过,但像极了猛烈的蚊虫叮咬,总是引起人们不停歇的厌恶,并为此感到阵痛。
他们无所适从,却又不得不承接住这一切。
期间,也上来市一医院做介入治疗,但效果比起那突袭的阵痛,显得微乎其微。
连带着外婆郭玉珍的术后康复也有所影响。
楚峤心里焦灼,整个人便处于暴瘦。尤其在本就影响食欲的夏日,厌食的症状便愈发明显。
工作室里的员工,见她情绪暴躁不少,也很少在她跟前露脸,生怕引起不良反应,或不知名的震怒,或不知名的烦闷。
陈斯经倒是来过两次,献殷勤。
他每次买了楼下咖啡馆新出炉的咖啡和三明治,然后静悄悄地穿过工作室的大堂,送到她专有的办公室内。
其实他也绞尽脑汁地想要宽慰她,但对于既定的结果,他深知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徒劳无功。
他也并未因此放弃。
有天午后两点半,他照常来送咖啡。
楚峤刚从工地回来,午饭都还未吃,冰饮下肚,肠胃便还是蜷缩,抽搐,然后便是腹痛难忍。这令陈斯经感到愧疚。
他绕出办公室,去热水间接了杯热水,作势就想要送她去医院。
“不去,下午还有个工地要跑,都跟客户约好了。”楚峤眉头紧锁,为了缓解因空腹引起的疼痛,她抓起那袋未拆封完全的三明治,恶狠狠般地咬了两口。
“吃这个,不顶用。”陈斯经说,“去挂个急诊号,费不了多久。我有认识的医生,一个小时内我保证你就能搞定。”
“忍一忍就过去了。”楚峤向来脾气倔强。她不肯,旁人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干看着。
“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陈斯经欲言又止地想劝她,见她如此,最终只能默默放弃。
他想,也许只有稳定的资金,才能真正给人带来安全感。
为此,他尝试过不少办法,给楚峤偷偷塞钱,从明面上直接给楚美梦充住院的费用,到给外婆发红包,甚至到最后,他动用了不少人脉,给有装修需求的朋友打折扣,想要让他们都来高山签单,他再自掏腰包补差价。
可他那点办法,像是蜻蜓点水般无济于事。
楚峤总能完美的找到好法子,将钱给还回去。
尽管对方丝毫不提这来回辗转的事情,但陈斯经突然意识到,这无异于自己在变相地给对方制造麻烦。
待他清醒过来,便终止了自己的想法和做派。
比起陈斯经费劲力气的“讨好”以及“帮扶”,闻铭似乎做得极少。
他仅是按照当初约定的那般,承包起全部的医疗费用,并提供着顶尖的医疗资源,但却鲜少出现在楚峤的面前。
他们之间像是在恪守某种不成文的约定。
当初那句“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着实令男人恪守界限,生怕加深楚美梦的病情,他识趣地不再出现。
唯独见过他身影的只有在深夜医院的长廊。
他每次都站在病房前,透过玻璃窗,远远地瞥见一眼病床上躺着的越发枯萎的中年妇女。
当然,他的视线不仅仅停驻于此,他还会偶尔在四下张望,试图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个年轻的女人。
有天,他还是在夜里过来,负责楚美梦的主任医生刚好在值班,他被邀请进办公室谈话。
对方跟他坦白楚美梦的病情,“根治是不可能的。现在能做的无非就是拖延时间,能拖多久的问题。”
闻铭知晓,对方说这话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他拿准主意,毕竟跟治疗周期紧密联系的,是他所能够承受高额医疗费用的财力。
“那就尽力,能拖多久拖多久,做到完全没有办法为止。”闻铭眉眼间流露着一股忧思,表达出来的话却是无比严肃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