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她是打车过来的。
刚出了住院部,正准备去医院门口,打辆的士回家。
没想到,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不远处,一身休闲服,正站在暗绿色植被里,等待她的男人。
闻铭瞧见她从里头出来,便举了举手机,他朝着她淡淡地笑着,给了她某种安定之意。
楚峤快步走到他跟前,眉间的愁容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欣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今晚不是有饭局吗?”
“不放心,过来看看。”闻铭说着,伸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腰身。
其实他半个小时前还在饭桌上和官商两界的人觥筹交盏,可后来他接到了楚美梦主治医生的电话,谈话间传达出来的消息并不好。
他料想到楚峤应该也在这儿,便匆匆丢下一桌人,特意跑过来。
男人柔声地问:“都商量好了?真的决定放弃了?”
“嗯。我觉得还是应该遵从她的个人意愿。”楚峤说。
她喉咙紧了紧,才继续说,“不过,她想在离开之前,再见一次方宜。”
“那你准备告诉她真相吗?”闻铭问。
他们两人牵着手,慢慢悠悠地朝着医院大门走去,林石的车还停在那儿候命。
“我试探过我母亲的态度,但她更希望对方对此一无所知。”楚峤将自己困惑的问题抛向正紧牵着自己缓慢前行的男人,“你觉得这样的决定,正确吗?我们会后悔和遗憾吗?”
“峤峤,人生本来就没有正确选项,无论怎么走,都有会有遗憾。既然伯母决定好了,那就相信并尊重她。”闻铭试图宽慰对方。
他想以楚美梦敢爱敢恨的性格,这其中必然有她坚持的理由。尽管此时的他们无从知晓。
“也许,是我比较自私。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一个真相。我不明白,为何到了现在,她依旧不愿意主动告诉我,关于过去我和方宜的出生。方廷走了,她也快要走了,这世界上,和我紧密相关,血浓于水的人,都将离我远去。而我,也将会在某一天消失。”
说到这,楚峤的声音跌宕起伏,从轻颤到哽咽,她不明白为何这个世界如此狠心。
“你还有外婆,还有我。”闻铭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他伸出手轻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流浪许久的野猫。
冬天要来了,女人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强烈的凉意。
男人附在耳畔的声音,低哑里裹挟着坚定有力,他对她说,“峤峤,你说过的。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何况,你还有个姐妹,方宜,她会和你一起活着,咱们都要长命百岁。”
第102章 谎言
楚美梦出院那天,万里放晴。
九点钟不到,司机便候在了楼下停车场。
原先楚峤是打算亲自开车将家人送回凉平,可耐不住闻铭坚持,他特意让司机开了辆商务车,专门护送她们回家。
母亲对于出院一事颇为从容,仿佛只有在楚峤这儿,她才像是在奔向死亡,而在她那儿,她奔赴的是期盼已久的故乡。
从病房到地下停车场,她坐在轮椅上,平静地任由女儿推送,司机则是往后车厢上安置她们的随身行李。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谢谢。”楚峤同前来帮忙与送别的护士和护工道了句谢,转头便准备将母亲搀扶起来,送到车后座上去。
楚美梦消瘦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严重脱水般,犹如树枝的枝丫,肉眼可见的是成形且鲜明的骨骼,毫无任何的肌肉美感可言。
她脚踩在地上,发出明显的抖动。
楚峤力气小,也跟着不受力,她搀扶着人,脚心站立不稳,在她即将踉跄摔倒之际,闻铭出现在她的身后。刹那间,那双青筋游离在麦色肌理上,格外有力的手接住了她和她的母亲。
“我来吧。”男人话还未落,便上前双手抱起了轻瘦的楚美梦,将她安置在后座。
“你怎么来了?今天没安排?”楚峤问。
尽管他已经离婚了,并且有了光明正大出现在楚家人面前的身份,可他们两人恋爱依旧像是在偷情。
她没想到他会来,更别提母亲和外婆。
一旁被抱上车的楚美梦也愣怔了半响,欲言又止地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男子。
在这样的时刻,她总觉得该说点什么,譬如自己已经知晓了对方离婚的事情,又譬如许可他们的恋爱?但好像说这些,都不合时宜。
好在楚峤他们的谈话,缓解了此时的尴尬。
“推了,想来送送伯母和外婆。”闻铭声音淡淡地,他转而将视线投向已经在车上年迈的母女,“外婆和楚伯母,你们回家好好休息和调养,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你们回去了。改天一定上门去拜访。”
他心想着和楚峤的恋情,总归要楚美梦亲自点头才好。
生命瞬息万变,希望能将事情敲定在楚美梦“尘埃落定”之前。
为此他准备将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毕,过两天便凉平去提亲,至于婚礼办不办,什么时候办,那便是后话了。
外婆见女儿如此别扭,她赶在了对方前头说话,语气亲厚,“闻铭啊,工作要紧,不用特意跑一趟老家瞧我们。你好好照顾身体,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闻铭嘴角带着浅显的笑意,缓缓地回,“外婆哪里的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本质上,郭玉珍这句话,便足以说明她对他的认可。
见母亲始终保持着缄默,楚峤和男人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彼此的眼神里都裹挟了些许安慰,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是这样冷漠平静的态度。
他们暗自叹了口气,楚峤便上了副驾驶。
没想到,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楚美梦竟也难得地发了话,“身体比工作重要。以后很多事,就要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闻铭眼里突然有了抹光芒和温热,他在对方的期盼中,坚定地点了点头,“伯母放心,往后峤峤的事,我都会放心上。”
偌大的停车场内,片刻间宛若世界都安静下来。
车子越驶越远,男人伫立在原地,目送着车辆离开。
半个小时后,回凉平的车上,先是一路的平原,而后是高山。
从喧嚣的城区,再到近乎无人问津的旷野。
后座的外婆已然入睡,进入旁若无人的梦乡。
楚峤见母亲始终双目凝视着车外,脸上充斥着疲倦之意,心事重重。
她犹豫了半响才提起昨天方宜来医院探望的事情。
也许现在的岚城,能让母亲觉得遗憾和不舍的东西不多,除了无法相认的女儿,别无其他。
楚峤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昨天为何不跟方宜说实话?她兴许能够接受这一切。”
“有用吗?”楚美梦收回望向远方山峦的视线,垂眸思索,“看得出来现在那位对她不错,将她养得很好。我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说这些毫无意义。她往后能不能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比所谓的真相重要。”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知道这件事,感到痛苦和后悔呢?”楚峤能共情母亲的顾虑,却不能理解她的狠心。
“我死了,她就永远不会知道。”楚美梦轻叹了口气,继续说,“如果林韫真的想让她知晓真相的话,不会等到这一天的。”
林韫是方廷的原配,也是一名颇有才华的建筑设计师。他们夫妻双双出生在富贵之家,早些年自由恋爱,而后共同步入婚姻。
年轻时,为了更好地实现创作的理想,追求着自由的生活方式,彼此商量后,坚定地选择了成为丁克夫妻。
后来,林韫年纪上来了,难以生育,方廷却有了想要小孩的念头和打算,也正是这个时候,楚美梦成为了第三者,她的出现在打破了他们夫妻僵持不下的平衡。
“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楚峤完全看不透林韫的行为。
如果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为何方家人能容得下一个私生女,却容不下自己。
明明一个和两个,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差别。
关于身世,她还有许多疑问,可太过于直白的话,只会伤人。
话到嘴边,也只剩云淡风轻般的一句,“方宜说,她还有个弟弟。难保以后,在分割家产时,不会撕破脸,将话说开。”
“林韫有儿子?”楚美梦惊了惊,瞬间抬眸,朝着女儿投去一抹寻求解答的目光。
“是。我听到的只有这么多,至于有没有其他内幕,并不清楚。”楚峤坦诚的回答。
前面传来的话掀起楚美梦内心一阵波涛汹涌。
她想也许所谓的儿子,也不一定真的是林韫自己的,有可能是另一个“方宜”的出现。但如果真的是,那么当年方廷以爱的名义靠近自己,显然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时过境迁,事到如今,她却始终无法辨别出对方是否真心,他爱她吗?还是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所谓的借腹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