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蒋昕的手却很明显地僵了一下,动作停滞在半空,就连时间好似也跟着一同停顿几秒。
可紧接着,在一种本能的,连她自己都未及细想的驱使下,那僵住的手指,又极轻、极快地,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便更难分辨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周行云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在绿灯重新亮起的时候,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极其短暂地轻轻环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率先走进了斑马线,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
蒋昕的心跳漏了一拍,沉默地跟了上去。
有了这个隐秘的开端,诸如此类的“意外”便越来越多。
放学路上,肩并肩走着,手臂摆动时,手背会轻轻相蹭。递东西时,指尖会短暂地交接。偶尔大课间结束,几个年级的同学一起乌泱泱地上楼时,两个人会情不自禁地走近,虽然并没有交谈,甚至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免,但周行云会不着痕迹地站得离蒋昕更近一些,用身体隔开人流。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克制,有着看似合理的缘由,却又分明传递着超越普通朋友的讯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甜蜜。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条脆弱的底线正在被不可避免地一点点侵蚀着。
幸好,这种暗自滋长的暧昧与试探,很快就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期末考试临近,沉重的课业压力盖过一切。蒋昕虽然是体育生,但她的目标是燕城体育大学的非体育类热门专业,例如“运动康复”、“运动人体科学”,“运动医学”或者“体育教育”,甚至是“体育经济管理”一类。
蒋昕虽然刚上高中不久就已达到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到了高三,她的专项成绩更是早已稳定在健将级的水平,距离那张象征顶尖竞技水平的国家健将认证,其实只差一次合规的正式比赛。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除了专项成绩之外,高考成绩也是燕体大录取中的重要一环。而所谓的一级运动员和国家健将称号,不过是报考的敲门砖。
燕体大会在四月份举行一次统一的体育专项测试,再结合六月的高考成绩,按照一定的权重计算出一个总分,进行全国综合排名录取。
越是运动训练、体育教育这类热门且出路好的专业,对高考成绩的隐性要求就越高,竞争也越是激烈到白热化。
而对于周行云来说,压力则更为现实和沉重。他需要考到省前五名,甚至是状元的成绩,来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去填补家里现在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亏空。否则他将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幸好,他们的期末成绩并未因这日渐滋长的情愫而受到影响。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两天,蒋昕就匆匆收拾好行李,人生中第一次坐上飞机,前往昆市的海蒙基地,进行为期近一个月的封闭式冬季集训。
海蒙基地的训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炼狱”。
暑假时才经历过严酷的燕城集训,蒋昕本以为没什么可怕的了,但燕城毕竟是平原,而海蒙基地则坐落在海拔近两千米的高原上之,稀薄的空气和更大的昼夜温差,让一切都更具挑战性。
每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要套上厚重的训练服,负重完成长达15公里以上的耐力跑。下午是反复打磨技术细节的专项课。每个动作都需要成百上千次地重复,形成肌肉记忆。
汗水浸透衣衫,又被高原的风迅速吹冷,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甚至是到了晚上也不能休息,还有针对性的力量训练和战术分析课程等。
日程表被精确到分钟,从清晨五点半到晚上九点的每一刻都被填满。肌肉的酸软只是一方面,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耗竭则更为难熬。
蒋昕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常常是结束所有项目,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头一沾到枕头,几乎瞬间就能陷入沉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故此,两人之间的联系也理所当然地被压缩到极致。
只偶尔在夜晚训练结束、累得手指都发颤时,蒋昕会摸出手机,给周行云发去一两条简短的信息,譬如——
“算了一下今天一共跑了37圈,差点没撑住。”
或者“这边食堂的米线很好吃,不知道昆市外面卖的是不是更好吃,以后你有机会来尝尝。”
在整个训练期间,他们只短暂地通过三次电话。背景音里常常是蒋昕还未平复的喘息,或是周行云那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他们倒也时不时会分享一些碎片化的画面。蒋昕会拍下海蒙基地被晨曦染红的训练场跑道,拍下食堂窗口热气腾腾的牛肉过桥米线,拍下宿舍窗外远处连绵而苍翠的西山轮廓。周行云则发来卫城清晨覆着厚雪的老槐树,发来周济堂门前偶然经过的一只小猫,发来运行中的程序,也发来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书桌。
再次和周行云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蒋昕回到了燕城,回到了暑假时曾拼搏过的那个训练场,住进熟悉的酒店,参加1500米国青队预备队员的最终选拔测试。
幸好这一次,所有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经过教练组的综合评议,蒋昕成功入选了1500米女子组的国家青年集训队预备队员大名单。而这次选拔,在全国范围内最终确定了3名U18年龄段的预备队员,蒋昕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3人将获得宝贵的“跟队训练”资格。
从今年四月至暑期集训之前,他们将每周前往位于燕城的国家训练基地,跟随国青队进行短期集训和观察。初期频率预计为每周的周五至周日,一共三天。这也意味着蒋昕需要每周都在燕城和卫城之间跑一个来回。但幸好高铁足够方便,费用报销,训练基地也提供住宿,虽然暂时没有工资,却也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只是兼顾训练、考试和高考,人会辛苦一阵。
在后续的跟训和评估中,这三名走读预备队员中,将会根据各类数据指标选出两个人作为“固定预备队员”,获得更稳定的资源和长期培养计划,并且参与队内的固定测试和排名,有机会升格为正式队员,甚至代表国家参与各类亚洲级甚至世界级青年赛事。
接到正式通知时,是正月初六的中午。
冬日暖阳透过酒店窗户,淡淡地洒在灰色地毯上。蒋昕刚做完一组放松拉伸,正在按摩酸胀的小腿肌肉,房间里的电话便响了,是教练让她立刻去会议室集合开会。
第一百零五章 “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等再次回到房间,关上门,挪到床边坐下时,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松弛下来,带来潮水般的眩晕。
一时间,蒋昕竟感到有些恍惚。为国青队这个目标,她拼了太久太久,几乎是一个少年运动员所能付出的一切。可如今,她迈出这样大,这样坚实的一步,这个目标离实现是这样近了,她却反而感到有点儿不真实。
独自消化了一小会儿之后,她先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妈妈,然后是周行云。
妈妈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哽咽,说让她明天中午别吃太多,等下午坐高铁回卫城后,晚上去起士林好好庆祝一下。
可周行云的对话框,却始终安安静静。
蒋昕频频查看手机很多次,键盘都要按出火星来,才隐约想起,周行云好像之前提过,寒假里会有几场信息学竞赛的线上模拟训练或比赛,过程里几个小时都要集中精神写代码,通常会开免打扰。他可能因此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暂时无法分心回复。
没关系,她想。反正明天下午就坐高铁回去了,让周行云先去忙自己的事,等回去再当面和他仔细说,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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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蒋昕和另外两名同样入选预备队的女生约着出去吃饭庆祝。
春节期间,燕城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到处都是空荡荡的。许多餐馆都大门紧闭,贴上“春节休假”的红纸。她们穿着厚厚的外套,连吃几次闭门羹,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炸酱面馆还开着。
因为长期处于选拔和训练周期,她们都已经严格控制了许久的饮食,必须清淡不油腻,也必须精准计算卡路里。
而此刻,她们大口大口嗦着筋道而酱香浓郁的面条,属于普通女孩的食欲和快乐悄然苏醒。
她们聊着这段时间训练的苦与乐,吐槽某个特别严格的教练,分享选拔时心惊肉跳的瞬间,也忍不住憧憬着成为固定预备队员,甚至未来代表国家出战时的样子。气氛是久违的轻松、愉快。
吃完饭,三人慢悠悠地散步回酒店。
刚走近酒店大堂,蒋昕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休息区,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到,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回复消息的周行云竟坐着最靠里面窗户旁边的沙发。不偏不倚,正就是她去年暑假东西被偷,“无家可归”时打算凑合一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