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114)

  他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水,正在低头看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唇边漾起一缕浅淡笑意。

  一瞬间,似乎所有星星都落进了蒋昕眼睛里。抬起手对他挥了挥,下意识地便要张口叫他的名字。

  周行云目光扫过蒋昕旁边的两个女孩,轻轻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向下指了指自己坐的沙发。

  蒋昕立刻会意,清醒过来,强压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向电梯,刷卡上楼。她尽量自然地与她们在走廊道别,看着她们各自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一关,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匆匆两步跑回电梯间,按下向下的箭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回到大堂时,周行云果然还坐在原处。

  恰好这时大厅里没有蒋昕相熟的队友或教练,蒋昕便飞也似地跑过去,又在周行云面前猛地停住,没有半点矜持的意思。

  周行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中却盈满巨大的喜悦。

  只要还能这样看着她,只要她还像现在这样爱他,那么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惊喜。

  “模拟结束,看到你的消息,刚好有人退票,我候补上,就买票了。”周行云言简意赅。

  他看了看电梯的方向,“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上去说?”

  其实,在蒋昕的行程确定下来,以及知道在燕城选拔测试之后会很快出结果时,周行云就提前订好了车票。他想着,只要不是实在无法脱身,无论蒋昕的选拔结果如何,他都会过来找她。不然,正值春节假期结束、春运回流高峰,临时起意,怎么可能轻易买到票。

  如果最后结果是好的,就带她在燕城一起玩半天。如果万一结果不如人意……他也会过来,陪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也好过让她带着失落一个人回卫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背后的诸多心思,他并不想对蒋昕说。

  幸好,在蒋昕想要追问车票细节之前,她的注意力便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了。

  非常巧的是,这次周行云入住的房间,还是1206。

  在房门“嘀”的一声被刷开的一瞬间,许多专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

  橘色的灯光,他十七岁的生日,那句低柔、暧昧而绝望的“我们和好吧”,幽蓝的电视屏,像水獭一样的牵手,两个落在眼皮上的吻,吹风气干燥的风流,头发丝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沐浴露的香味……人生中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天。

  蒋昕脸颊通红,就这样继续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周行云,忽然开口问道:“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周行云微怔,觉得她脸上的红正在以每秒钟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开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有些拘谨地张开一点手臂。

  得到他的许可,蒋昕便立刻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可即将碰到他时,动作却忽然放得很轻,虚虚搭在他的背上,试探两下,才一点点收紧。

  可是手臂收拢到一半,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触感不对。

  即使是隔着一层不算太薄的毛衣,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的锋利轮廓和脊梁的清晰线条,骨骼感很强,抱在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于是她立刻便退开一点,仰起脸仔细看他。

  昏黄灯光下,周行云的面容比她记忆里更为清瘦,下颌线越发清晰,眼下也有着疲惫的青影,他虽然努力维持着常态,可仔细看去却依旧难掩憔悴。

  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又像是一阵清风就能吹散的稀薄雾气。

  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周行云了。蒋昕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而没来由的恐慌。初见他时的巨大喜悦也被冲散几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毛衣袖口,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我觉得你好像状态有点不好……”

  周行云刚想习惯性地摇头,蒋昕却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语气中是罕见的认真和严肃:“不许对我说谎。”

  于是周行云沉默几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嗯。最近兼顾竞赛训练和高考复习,还要照顾家里的事,压力有点大。”

  他没有对蒋昕说谎,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只不过略过了全部细节。

  比如母亲的精神状况在年前因为一些琐事刺激,又变得有些不太稳定。医生也打不了包票她要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但这个情况一直都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令他感到格外焦虑。

  但更糟糕的是,父亲那边也出了一些问题。周怀山近日以来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有些身体不适,感到格外疲倦,时发低热。之前一直是父亲自己按中医中“肝郁”的方法去调节,却并不见多大好转。在他的坚持和催促之下,父亲才不情愿地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这一查不要紧,竟在肝脏区域发现异常阴影。结合症状和多项血液指标,被初步诊断为自身免疫性肝炎。

  自身免疫性肝炎是一种慢性病,只要治疗得当不会有生命危险,患者也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只是的确不太好治,需要长期甚至终身药物控制,并且定期检查,平均每年花费在几万元。

  当又一个沉重的现实就这么砸下来时,周行云不可避免地又起了一点逃避的念头。那念头粘腻又阴冷,像深夜从墙角蔓延上来的湿气。

  他甚至再一次地想,或许趁现在还没有陷得太深,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承诺或者标签,把蒋昕推开,或许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仁慈。

  她应该拥有一个更轻松,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身后这片沉重的泥沼拖住。

  一想到她的笑脸,心底便又盘旋起一股深切的自厌。说不定,他就是被厄运选中的人呢?会不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会给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带来不幸?母亲、父亲……万一以后轮到蒋昕怎么办?

  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然而,周行云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房间内所有的灯都熄灭,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窗外沉寂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他将窗户向侧旁推开一条窄缝,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像钢丝般精准地切割在他脸上、脖颈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瞬间吹散了脑中那些自怜自艾的黑雾。

  稍微清醒些后,他便开始近乎冷酷地梳理脑海中这诸多芜杂思绪。

  首先,在那个“世界末日”的夜晚,他已经对蒋昕说出了“I LOVE YOU”,无论这句话是藏在多么复杂的游戏里,也无论这句话经过了多少层加密,当它被设计出来、刻进光盘、放入她桌洞的那一刻起,他的的确确是说出去了。

  而蒋昕也的的确确看到了他的回应。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再单方面反悔,将这句话收回的余地。

  其次,他必须正视,蒋昕是一个人,一个独立、坚强,有主见的人,而不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有自己的意愿、判断力和承受能力。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一遇到困难,就重蹈覆辙,把一切真相都藏起来,并且自作主张地以“为她好”这种看似高尚实则傲慢的名义,将她推开,这无疑是一种既懦弱又自私的行为,是对她之前所有勇气和真挚心意的彻底践踏。

  那么,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

  第一百零七章 “蒋昕,你想亲亲我吗”

  思路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他真正应该做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高考结束,前往燕城读大学之前,根据那时的家庭状况,经济压力以及他对此的具体个人规划做一次审慎的评估。

  然后,他需要恳切地、毫无隐瞒地将一切都告诉蒋昕,让她在知晓全部情况都基础上,自己去做决定。

  或者,退一万步说,即使事情真的坏到了他评估后认为“绝不能拖累她”的程度,那他也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把原因解释明白,给予她作为当事人应有的知情权和尊重,而不是用冷漠的疏远或莫名其妙的消失来伤害她。

  将这部分厘清之后,周行云便将自己的思绪转向更实际,也更可控的层面。

  是的,父亲的病需要持续用药,定期复查,而母亲的精神状况也需要长期的调理甚至住院,二者相加,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是假如——

  周行云从书桌上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进行一些粗略的计算。

  假如父亲和母亲都能在妥善照料下,活到八十岁,甚至是一百岁,那么未来几十年间,医药费、生活费、乃至他们晚年生活的费用,加在一起,是一个可以大致估算出来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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