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的两三个月,只是小打小闹。可蒋昕刚过三岁生日,娱乐城就出了件大事——两伙做非法生意的人在里面火并,竟然闹出了人命。虽然这人命并不是直接出在章颂林手上,但陈彪和章颂林被老板抛出来顶罪。卷入得更深的陈彪直接被拘留了,他熬不住,为求自保开始把脏水往章颂林身上甩。调查方向开始指向章颂林“可能参与或知情更多违法犯罪活动”。
章颂林在派出所的“关系”便给他递消息说,这事可大可小,让他尽早打算,最好这个月就去外地避避风头,过个三两年再回来,可能就没事了。
那天傍晚,章颂林回到家时异常平静。
蒋昕正在玩他一个礼拜前刚买回来的进口积木,一看见他就张开手跑过来要爸爸抱。
他抱着女儿玩了一会儿开飞机的游戏,又把她放下让她接着搭积木,还打开了电视机给她看大风车,上面正在播放《黑猫警长》的动画片。
章颂林无声地苦笑,搬了一把小马扎去厨房帮蒋以明择韭菜。
他择得很慢很慢,慢到蒋以明都意识到了这似乎是不同寻常的一天,从而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
择完最后一根,他平淡地开口:“蒋以明,我们离婚吧。”
蒋以明手中的一把蒜瓣哗啦啦掉到菜板上,又排着队滚进下水道。
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疲惫与绝望。
章颂林简单解释过原委后,为这件事下了个最终总结“你现在工作稳定,也有房了,我不想再连累你和昕昕。”
蒋以明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你现在知道不能连累了,你就不能,你就不能承认……”
蒋以明说不出口,章颂林就替她说了:“明明,你知道弹涂鱼吗?在我小时候,我爸没之前,曾经带我去泥滩子上捉过的。它们和一般的鱼不一样,能够离开水,可以在泥滩上爬行、跳跃甚至短暂做窝。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甚至觉得这不可能是鱼。可后来才知道,它们终究还是鱼,皮肤必须保持湿润才能一直活着,所以它们并没有办法真正地离开水。我没有办法替它说,它想不想离开,可我知道它不能……”
蒋以明想用手去抹眼泪,可她忘了她的手刚剥过蒜,一沾眼皮,就红得更吓人了。
章颂林叹了口气,把她拥入怀中,却还是得把他该说的话说完。
“明明,今天开始我就不住家里了。明天咱们就把手续办了。走之前,如果情况没那么差,我就再来看看你和孩子。从此之后,你就当没有认识过我这么个人。你就想,我和你离婚不只是为了你和孩子,更是为了我自己,你就不会难受了。多不值啊!”
说着,他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给蒋以明:“这个……你藏好,这是我另外攒的一点,没什么大问题,有问题的我都自己带走。”
“那,昕昕,如果昕昕要找爸爸,我怎么办?”
章颂林摇了摇头,笑着说:“昕昕那么小,怎么会记得。哭一段时间也就忘了。等她长大了,如果问起来,你就把事全推在我身上,说我不是东西,说我跟个女的跑了……”
蒋以明呜咽着一拳锤在他的胸口:“你以为,她爸不是个东西,孩子这辈子心里能好受吗?”
章颂林便想了想说,那我就给她写封信吧,就写一些好话,也不告诉她我是怎么走的,好不好?等你觉得哪天适合告诉她了,再和她说。
蒋以明点了点头。
那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正式谈话。
两周之后,章颂林便离开了卫城。就连陈彪被放出来,风波平息了,他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来找过蒋昕和蒋以明母女的麻烦。可天南海北,世界辽阔,却再也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纽约记忆:她的生日快乐
刚到纽约的时候,蒋昕的生活确实不太容易。
她曾经了解的纽约仅仅是课本里的纽约,是电视上的纽约。是帝国大厦,是华尔街铜牛,是自由女神像,是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那些图片上闪闪发光的东西。
可真正生活在纽约,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地铁站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大麻味和尿骚味,车厢摇晃得像要散架,到站时间没几次准的,甚至闸机还会时不时坏掉。流浪汉裹着脏兮兮的睡袋蜷在角落,偶尔有人突然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周围的人头也不抬,像什么都没听见,麻木而冷漠。
辉泽分配给妈妈的公寓在曼哈顿中城的三十几街,距离ktown不远,租金相比那些富人聚居的上东区,以及最为繁华的东村、soho区要更为低廉。
加上那个大楼和辉泽有长期合作,能够提供数额不小的折扣,但即使如此,一个巴掌大,时不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连楼内洗烘都没有的studio也要一千五百刀一个月。仅仅是房租,按汇率折算,就远超了蒋以明曾经在卫城时的工资。
蒋昕就读的预科学校在五十几街,一开始她坐地铁去。后来觉得地铁贵,加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她的腿走路已经基本正常,就开始每天穿过时代广场步行上学,这样每月还能省下100刀。
第一次一个人穿过时代广场时,是刚来纽约不久时。
几个穿着米老鼠唐老鸭玩偶服的人朝她涌过来,热情地搂着她拍照。她以为是街头表演,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对着镜头笑了笑。
可拍完照,他们却伸手要钱,每人二十刀。
她愣住了。
下意识地装没听懂,想走。但那几个人立刻黑了脸,围上来堵住去路。
她想跑,拼命地甩开他们。可一伸腿,才想起来,她好像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混乱中,那些人半要半抢地从她兜里掏走了所有零钱,然后散开,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而她在原地站了好久。
即使一直下意识地去回避这个问题,可那一刻,蒋昕还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全然陌生的城市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不能当“蒋昕”,是这种感觉。
也是从那时开始,蒋昕开始逼迫自己变成Lena。
来纽约一个月后,蒋昕渐渐意识到,好像美国人的舌头很难正确发出这个“xin”这个音节。
正好当时她所就读的预科班有个外教老师,是个卷发黑人小姐姐。听说她没有英文名,问她想不想要帮忙取一个英文名。蒋昕点了点头,外教便问她的中文名是什么意思。蒋昕告诉她后,外教沉吟了一会儿,一拍脑袋:“那你就叫Lena吧。和你的名字意思差不多,美国人也好记。”
头发渐渐长长了。纽约剪发很贵,想便宜就得专门跑一趟法拉盛,来回折腾大半天。她干脆不剪了,让头发一直长下去,留成那种不用定期打理的长发。刘海长了就对着镜子自己剪,试错几次之后竟也像模像样了,甚至还能帮妈妈剪。
蒋昕英语底子不太好,便每天背单词背到想吐。看电视只看美国情景喜剧,《老友记》和《老爸老妈罗曼史》一集一集反复看,看完有字幕版本就换成无字幕版,直到台词都能背下来。
一开始不敢一个人去买东西,她就逼着自己每天下课后去超市,强迫自己开口,每次只买一样东西,这样第二天就还有理由再去。
第一次和同学去喝咖啡,连“for here or to go”都听不懂,愣在原地。后来她就专门去那种一刀一片的披萨店,排队,交钱,每次和店员small talk几句。
托福口语那些话题,她用中文都不知道说什么,就一道题一道题地写稿子硬背。如此下来,几个月后,她竟然也考到了九十几分。
除此之外,蒋昕也在积极地融入纽约的生活。来到这里,除了妈妈之外她谁也不认识,所以在预科班里,只要有人约她social,无论是不是感兴趣的活动,只要不需要花什么钱的,她都会去。
有一次和班里一个口语搭子聊起来,对方听说她来纽约几个月还没去过中央公园,惊讶得不行,约她周末一起去。
那天阳光很好,中央公园里的落叶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他们散步、在food truck买咖啡,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申请、考试、爱好。
走着走着,那老哥忽然推了推鼻梁上的巴黎世家墨镜,说他喜欢跑步,天气好的时候每周末都会过来,问蒋昕愿不愿意一起。
蒋昕看了一眼那些身材紧致,从她身边络绎不绝经过的跑者,低下头去掩住眸中神色,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我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也不太擅长跑步。”
其实那时,康复师说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试着慢跑了,但蒋昕依旧对那条受过伤的腿不是很信任。
那人有些失望地看了她一眼,用蹩脚的英语道:“Come on Lena, It’s not Midwest. It’s New York, everyone works out and keeps fit。” (拜托 Lena,这里又不是美国中部,这可是纽约,大家都在健身保持身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