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那天,门打开的一瞬间,蒋昕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了一下。
贺文贞实在太美了。
她倚在门口,特别瘦,瘦到让人担心风一吹就会倒的那种。她身高大概一米七三,比蒋昕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墨绿色裙子,皮肤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说话也轻言细语,慢条斯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蒋昕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富家小姐吧。
因为贺文贞先说的自己的中文名,蒋昕自我介绍时便也用了中文名。
贺文贞听完,竟结结实实愣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是卫城人吗?”贺文贞忽然问。
蒋昕有点意外:“我口音这么明显吗?”
贺文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有……亲戚在卫城,所以对口音比较敏感。”
蒋昕点点头,没多想。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便问:“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没什么,”贺文贞说,语气很轻,“就是最近在看《甄嬛传》,你名字和华妃的演员一样,所以刚才才愣了一下,对不起啊。”
蒋昕连连摆手,甚至有点想笑。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巧合,而是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看甄嬛传”联系在一起。这张脸应该出现在画廊里,或者某本时尚杂志的内页,而不是窝在沙发上看古装肥皂剧。
氛围骤然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两人开始聊NYU的课,教授的坑,纽约的地铁,缺德舅猴父子什么东西好吃。意外地还挺聊得来。
聊到一半,贺文贞忽然问她:“蒋昕,你会做家务吗?就是收拾东西,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
蒋昕说会。
她原本在卫城时做菜水平还很一般,调料火候经常掌握不好,来纽约两年,也快被外边餐厅昂贵的价格给逼成厨神了。
贺文贞便点点头说:“这样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减免一点房租。”
蒋昕暗自感叹,果然是小姐想找个人照顾。不过再转念一想,做饭打扫卫生,一个人做也是做,两个人做也是做,没差,再说贺文贞看起来也像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人。
于是回去之后,当贺文贞再次主动联系她时,她们便在微信上把细节敲定了。贺文贞说每个月减200,以1200的价格租给她。
蒋昕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应了,甚至做好了包揽全部家务甚至偶尔帮贺文贞写作业的准备。
却不成想,贺文贞和她想得挺不一样的。
她找室友,好像不是为了找个人照顾她,而是真的需要钱。
蒋昕慢慢看出来了。刚搬进去的时候,贺文贞什么都不会干,厨房崭新得像样板间,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酱料。估计之前都是花钱找人打扫,吃饭全靠外卖和外食。
但她问蒋昕那些问题,不是想让蒋昕包办所有家务,而是真的想学,和蒋昕一起分担。
贺文贞一开始确实笨手笨脚。
煮个面能把锅烧糊,引来整层楼的火警,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裹着外套看消防员进进出出。洗个碗能把水洒得满台面都是,擦半天也擦不干净。但她确实在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几个月过去,也逐渐开始有模有样。
除此之外,蒋昕还发现贺文贞一直在卖二手,都是令人咋舌的大牌。
一件Loro Piana 和好几件max mara的羊绒大衣……冬天的外套,就只留了一件最旧的加拿大鹅羽绒服来抵御纽约的暴雪和寒风,其它的都卖了。
那些昂贵的首饰和包包就更是一件都没留,一样一样拍照挂在平台上,或者约人来家里验货,有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光在poshmark这个二手平台上就卖出几十件,公寓也是见天人来人往。
她甚至开始跟蒋昕一起去TJ Maxx,在过季打折的衣架前翻找,为一件三十刀的毛衣犹豫半天。
而且,蒋昕从没见过贺文贞有任何社交。没有朋友来找她,没有对象,没有电话粥,甚至和家里人都很少联系——蒋昕只撞见过一两次。并且,每次打完电话,她都会沉默很久,脸色也不太好。
对此,蒋昕其实不是没有猜测。
她想,贺文贞是不是那种家道中落的“断供留子”,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就像自己从不想提过去的事一样,她相信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贺文贞不提,她就不问。
后来两个人越来越好,处成了朋友。
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厨房里研究各种菜谱,把平淡的生活过得有模有样。
蒋昕教贺文贞怎么生存,怎么挑超市的打折标签,怎么和大楼argue,怎么用最少的钱把日子过下去。贺文贞则带蒋昕去那些她一个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譬如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惠特尼美术馆,以及各种小众的独立电影院。
就算没有钱了,就算只能穿二十刀的裙子,贺文贞骨子里依旧是个十足优雅、浪漫的人。
她们住在一起之后,有一天曼哈顿忽然由晴朗变得阴霾,天空中飘起小雪,贺文贞便拉起蒋昕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们穿过中央公园,踩着刚落的雪,一路走到德拉科特钟前面。整点的时候,钟声响起来,雪还在下,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蒋昕忽然意识到,来纽约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这座城市。
后来每次下雪,她们都会去,几乎成了某种仪式。
可以说,蒋昕所有的文艺细胞都是贺文贞给的。
她们都帮助彼此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但她们也从不曾过问彼此的过去,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过。
蒋昕也只知道贺文贞是江城人,和父母关系不怎么好,不怎么联系,也不太想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逢
“生日快乐,蒋昕。”
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坐在周行云面前,蒋昕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时间线都重叠在一起。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祝她生日快乐,是十七岁那年。
他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她“蒋昕”。
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她蒋昕,就连最亲密的时候都是这样。
然后便是最冷的雪,最滚烫的吻,耳边甚至隐隐响起杨宗纬的歌声。
许多回忆不可避免地涌来。像河面上的灯光,明明灭灭,碎成一片。
周行云变了一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褪去了,轮廓比从前更深,下颌线清晰利落。可他又似乎没有变。干净,沉默,和周围那些喧闹的圣诞装饰格格不入。眼尾下方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也依然如故,像不小心晕开一点的淡褐色墨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蒋昕感到有点眩晕。
其实周行云甚至都没有多说一个字,分明和第一次facebook,以及后来每年在微信上发的话是一模一样的。可当面说,有了神态,有了语气,就是会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而仅仅是这一点微妙的不同,便足以令蒋昕感到悲哀、羞耻,甚至恐慌。
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那种黔字刑。
任你如何遮掩,任你换了身份、换了姓名、换了人生,那道痕迹永远在那里。
即使她这些年来,为了能够好好活下去,早就已经把“蒋昕”藏起来,做了Lena,做了纽约大学的学生,做了data scientist,做了无数个和十七岁的蒋昕无关的人,周行云依旧烙在她的骨头上。
之所以会恐慌,是因为蒋昕曾无比确信自己早就已经走出来了。
那些曾经的关系,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有不合适的地方,没能走到最后,但她的的确确都是在认真对待的。那些悸动、欢笑和眼泪也都如此真实。
她付出过很多,收获过很多,也通过不同的人去看不同的世界,让自己的内心变得丰盈而辽阔。
她不曾在孤寂难眠的夜里想起周行云,更不曾把任何人当成周行云的替代品,甚至过去两任稍微严肃一点的关系,都是和周行云完全不同的人。
但一定要严格来说,在成年之后,或许是因为生存的压力,也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她也确实是不再有那样浓烈的感情了。
那种不顾一切的能力似乎随着她的十七岁一起死去了。
但当时的蒋昕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都不好,因为太浓烈的事物往往都不够健康。
就连贺文贞和妈妈也是这样和她讲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行云看起来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什么,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于是蒋昕也只回了句“谢谢”,便低下头去。
气氛更尴尬了。两人就这样僵持不动,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站起来。就连空气都变得越来越沉重,压得人不知道该怎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