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没去想他说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皱着眉说:“可是,楼里老师更多啊,这时候班主任都在布置教室吧。”
程昱说:“那我们就去一个没有老师的地方吧。”
两人忽然相视一笑,默契地肩并着肩,向地下一层走去。刚上初中,还没有交到新朋友的时候,他们有时候训练完、放学前会在这里斗卡。
这里紧挨着保洁室,却没有被勤打扫过的痕迹。就连空气都是陈旧而凝滞的,泛着凉森森的水泥灰味。
下头也没有灯,只有来自于一层拐角处的一点光亮,将楼梯透出一块巨大的,斜斜的阴影。
在阴影里头,还沉默地矗立着一个老柜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柜体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柜子在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就摆在这里,也没有上锁,里面满满当当地填着从前的学生毕业后留下来的试卷、作文本、铅笔盒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
程昱和蒋昕就靠着这个老柜子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楼梯和柜子的阴影叠在一起,伸手不见五指。
蒋昕问他:“日立,你想和我说话吗?”
程昱摇摇头,说:“不想。奖金,你让我靠着睡一会儿行吗?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叫我起来,我困了。”
昨天晚上,知道爸爸妈妈终于补上了回卫城的票,他高兴得瞪了一晚上的眼睛,今天早晨起来,眼皮都是黏黏的肿肿的。
蒋昕说:“行,你睡吧,我十分钟之后叫你。”
于是程昱就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处。一开始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后来把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刚理过发,扎在蒋昕下巴最敏感的位置,有些痒。可蒋昕的身体还是稳稳的承托着程昱,一动都没有动。程昱便产生了一种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她接住了的奇异联想。她像一个包裹着他的小小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
在那个瞬间,他在记忆里忽然看不清爸爸、妈妈和弟弟的脸了,觉得他们好像变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他想,如果人能不长大就好了,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一开始,程昱的身体好像有些僵硬。但是蒋昕察觉到他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是她也不敢问,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便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十分钟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
蒋昕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程昱,让他再睡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程昱自己睁开了眼睛。
在这种环境下,他不可能睡得很沉,但的确是睡着了。到底年轻体力好,就这么靠着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就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但是他虽然睁开眼睛,头也并没有从蒋昕的肩膀上起来。
身体醒了,却有一部分的意识还在沉睡着。
程昱的嗓音里带着清晰的鼻音:“奖金。”
“嗯?”
“昕昕……”
“?”
“我觉得我爸好像有点讨厌爷爷,也讨厌我……”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蒋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良久,才犹豫着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程昱却不肯说了。
他脑子里模糊闪过很多个片段。
其实他和父母之间从没有过尖锐的争吵,零花钱也准时打到。除了因为生意忙,没什么机会见面之外,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亲疏有别,也不过是一种没有办法被证实的感觉而已。可近些年来,这种感觉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
当年父亲和爷爷之间的事,他也只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爷爷当年没有政治敏感性,没有来得及和一条注定会逃向远方,也注定会沉没的船切割,导致父亲幼时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爷爷从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后来风波过了,他也不想再折腾,便决定守着这间小二居和不多不少的津贴在卫城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或许是因为父亲太早就体验过这种割裂的人生,便始终不甘心和卫城一起老去。
终于,在他即将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决定去南方闯荡,还想把他一同带走。那时候,他只是一味地哭。他舍不得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舍不得冬天卫城的糖堆和雪人。当然最舍不得的,还是爷爷。
看他实在哭得太厉害,爷爷便说小昱还小,我身体也还算硬朗,你们刚出去打拼,生活也不稳定,要不就让孩子先在这上几年小学,先别跟着你们折腾。
第三十九章 修罗场(上)
听见爷爷的话,六岁的程昱暂时止住了哭声。爸爸便看了一眼他布满鼻涕泡泡和泪水的小脸,问他是想跟着爸爸妈妈走,去南方挣大钱住大房子,还是跟着爷爷。
那时的程昱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跟爷爷住,我要陪着爷爷。”
他只记得那时候,父亲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多年之后,程昱才隐约明白过来,就像他在爸爸妈妈和爷爷之间作出了选择一样,父亲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只不过,他给出那个答案的时候太过年幼,年幼到根本就不明白那其实是一道选择题。
离开卫城五年后,父母终于在深城有了自己的房子,又过了不到两年,弟弟程耀出生了。
这些年间,父母本就只有每年春节期间会固定回来过年。除春节外也有偶尔回来的时候,但不过也就待一两天。有了弟弟之后,就连这一两天的时候也没有了。
小学六年级写语文课的摘抄作业时,程昱曾经从杂志上誊抄过这样一句话。
杂志上说,人生就像一辆单程的火车,人来人往,永远不知谁会陪你抵达。
他觉得,在那一年冬天,或许火车就已经席裹着千禧年代的烟尘轰隆隆地驶过卫城了,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一段记忆,亦或是一片遗迹。此后,年复一年地,在北方城镇与春信同至的沙尘中,渐渐不可逆地腐蚀、风化。
程昱一直不说话,蒋昕无从得知他究竟都在想什么,只能明白他因为爸爸来不了的事情很难过。
于是她清清嗓子,笨拙地安慰道:“日立,你别难过了。可是如果你还是难过,就来找我吧,我一直都在的。”
程昱无声地苦笑。他想,是啊,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已经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就连这次也是一样,我知道你想回礼堂去,可你没有回去,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甚至是你如何变化,你都是真的会一直在的,对吗?
所以我也没办法想象你不在。
程昱再一次向蒋昕确认,声音闷闷的:“真的吗?你以后也会一直在吗?”
他说到“一直”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蒋昕有些愣怔,这才意识到她好像在无意之中许下了一个有点大的承诺。
可是她仔细想了想,这个世界发展的那么快,现在已经了有电视,有电脑,有手机,有QQ,有邮箱,也有飞机和跑得很快的火车,就连从卫城到燕城都只要半个小时了。
早就不是她妈妈的那个年代了,一封信要跑那么远,那么久才能到达,甚至还可能会寄丢。更不是古装剧的那个年代,出个什么阳关、玉门关,就真的即使是春风也无法捎来故人的音讯。
虽然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但她也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程昱需要她,而她无法“在”的理由。
于是蒋昕点了点头,笃定地告诉他:“当然了!我肯定会在的。”
正在这时,他们头顶隐约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有些拖沓和虚浮。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又惊疑不定地抬头向光明处窥探。
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老师,却只见到一个手肘撑在栏杆处,指节抵着额头的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被光照着的那一半面孔几乎完全被手掌遮住,另一半则全然隐匿于黑暗里。
可就算是这样,他的轮廓看起来依然无比熟悉,熟悉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蒋昕迟疑地开口:“周……行云?你怎么……”
就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微微摇晃,靠着栏杆倒下去。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蒋昕和程昱都吓傻了,也顾不了动静太大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几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碰到周行云的额头时,蒋昕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他的身体从来都是偏冷的,如今却烫得可怕。
“周行云,周行云,你别吓我……”她焦急地喊道,以为周行云是晕过去了。
却没料到,周行云竟开口说话了,虽然听着有些虚弱、费力,但意识还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