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6)

  那是电影《午夜巴黎》中的一首曲子。虽然是低沉的嗓音和调子,可旋律和律动却是明亮而轻盈的。某种无限暧昧的氛围因而从这种反差中诞生。

  “据说浪漫的海绵动物会如此,

  牡蛎湾里的牡蛎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寒冷的德科角的蛤蚌也会如此,尽管这有违它们本意,

  甚至懒惰的水母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

  于是蒋昕放下叉子,向远处的侍者招手,准备结账打道回府。

  侍者正在为另一桌客人开酒,一时走不开,示意她稍等一下,随后就来。蒋昕倒是不急于这几分钟,只要知道侍者心里有数就好,便在那里慢悠悠地等。

  却见身旁的姑娘站起身来,眼中微微含泪,面上却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释然与平静。蒋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的披肩围得比来时更紧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行云却仍坐在原处,悠哉地喝了一口柠檬水,也不见他去送。待那姑娘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低下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发信息。

  这一出又一出的反转让蒋昕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若是把周行云换成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蒋昕绝对能够从这样的场景中脑补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可是她不想去脑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她甚至可能,比刚才那个哭着走掉的姑娘更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今晚喝的一杯old fashioned和一杯桑格利亚便足以让蒋昕感到有些头晕。明明平时这点酒也就够开个胃。

  不过也没关系吧,这家店离宾馆只要直直的五分钟,一眨眼就到了,也没有任何走错路的可能。

  眼前的贝壳灯好似蒙上一层薄雾,灯的边缘逐渐模糊起来,在雾海中晃呀,晃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不知等了多久,侍者终于微笑着向她走来了。

  蒋昕远远向他回以微笑,提前打开微信准备支付。

  她想,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可是——他的双手间怎么好像捧着一团火焰呢?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那团火焰就停在了她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火焰下连的是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又连着一块黑黢黢的小蛋糕。门开了,一阵风溜进来,在蛋糕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可可粉风暴。于是那方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脆弱的、半固体质地的淡黄色奶酪糊,随着火焰的飘摇缓缓坍塌下来。

  即使忙碌了一晚上,侍者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

  他的音量不算很大,却刚好足够所有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听到。

  “您好,请问您是蒋昕,蒋女士吗?”

  “我这边再次为我们今晚的失误向您道歉。这是我们店特制的提拉米苏,是我们免费送您的。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他眨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放下账单便笑着向另一桌走去,贴心地为蒋昕留下独自许愿的私人空间。

  店内原本播放的香颂瞬间变成了钢琴版的《生日歌》。不少人停下刀叉,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温馨而欢快的旋律中,沉默蔓延开来,连成一片死寂。

  即使再不愿意,蒋昕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行云的表情。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终于了悟,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比她还会演戏,并且和她一样,并不愿意认出彼此。

  蜡烛渐渐融化,蜡油越滴越快,越滴越多,像眼泪一样。落在冰凉的奶酪糊上,又重新凝结成斑驳的蜡块。

  提拉米苏已经不能吃了。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离开。蒋昕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行云的发丝投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无比确信,周行云也在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

  像一场沉默的,势均力敌的拔河。连接两方的绳子纹丝不动,看似谁都没有用力,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

  或许过了一万年,也或许只过去一秒钟——谁知道呢,时间本就是柔软而可塑的,并且绝不仅限于在艺术家的笔下。

  终于,还是周行云先投降了,率先结束这无意义的拉扯。

  蒋昕听见他轻笑一声。

  音调轻得像呢喃,却字正腔圆,没有吞掉一个音节。

  “生日快乐。”

  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第十二年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第五章 奖金

  今天是202X年12月21日。星期四,天气雪转晴。

  就在这一天,周行云对蒋昕说了第十二个“生日快乐“。可他们认识的年头,却比这还要更久一点。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散了操场角落里的最后一堆积雪,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羞涩地向外张望。

  蒋昕穿着校服的短袖和短裤,和七八个男生一起,在跑道中间的草场上嘻嘻哈哈、歪七扭八地做着开合跳。

  教学楼旁的电线上停了许多只麻雀,呼朋引伴,越聚越多,叽叽喳喳地庆祝着万物复苏,将清晨的寂静搅得稀碎。

  然而身边这些人简直比麻雀更烦。

  “哈哈哈哈你的头发这块怎么有个尖角。”

  “两边还不是平的,一边高一边低。”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人‘奖金’这叫‘新年新气象’,直接脑瓜顶上造个火箭,象征着什么,象征着冲、冲出国门,冲出亚洲……哈哈哈哈哈……”

  男孩编不下去了,捂着肚子,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其他人也一齐笑了起来,于是这笑声便如同炮仗一般,劈里啪啦连成一片。

  烦死了,蒋昕心想。

  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头发剪坏了吗?

  一直以来,她想留的都是娃娃头,就是《千与千寻》里白龙留的那种。为了跑步方便再短一点也行,但一定要是齐刘海盖住眉毛,头顶像蘑菇一样圆圆的,然后很柔顺很柔顺地垂下来。但跑步的时候又能飘起来,像飞扬的绸缎一样。

  然而理想很美满,现实却永远骨感。

  每次去社区美发店,理发的王叔都叹气叹得好像她得了什么绝症一样。

  “这孩子,头发可真没治了。”

  “小明啊,你闺女这头发太柴,还老蓬蓬着,她想要这效果真出不来啊!”

  “这头发忒锈了,梳也梳不通,又桑又多……这可咋办呢?”

  “唉……真没辙呀!”

  以至于后来,只要大叔一叹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心就率先揪揪起来,知道这次的发型一定又能丑出新高度来。

  从前,她往往心里稍微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那一天,十四岁的蒋昕,在满地碎发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忽然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尽管那时的她还不能用言语或文字来描述这种感觉。

  她只是觉得这个发型衬得她很丑很难看,她明明没有那么难看的。简直丑到……丑到在她十几年的人生中,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委屈的事情了。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蒋以明察觉到蒋昕情绪不对,在一旁温声劝慰:“你看,咱们昨天在菜市场碰到那个小男孩,就你说是你班里同学,叫陈涛的。他头发不是剪得还不如你吗,后脑瓜瓢直接秃了一块。你这个现在看着别扭,长两天就好了,等开学就不明显了,乖啊,你后面还有客人在等着呢。”

  蒋昕眼泪本来都快憋回去了,可那句说者无意的“小男孩”不知怎的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终于还是嘴巴一咧,哇哇哭出声来。

  给王叔吓坏了,左手剪子,右手拽着推子的电线,在一旁手忙脚乱。

  “昕昕呀,要不叔把头帘、鬓角这块再给你修短点,这样现在看着齐整、利索,等以后长长了也好看。”

  最后还是一旁的王婶看出点什么,掐了老公一把让他闭嘴,用一枚草莓发夹和一根巧克力味的“可爱多”冰淇淋让蒋昕暂时止住了哭。

  蒋昕捧着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得很珍惜。她平时要注意营养、控制体重,蒋以明也帮教练一起管着她,所以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零食。只有在最炎热的夏天,在操场暴晒着猛练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从“大黑熊”手里领一根“冰工厂“或者”绿色心情“。

  冰淇淋吃完,心里却还是扎着根刺。

  自那天起,蒋昕每天早晨洗脸都要对着镜子端详五分钟,祈祷她的头发能够像家里阳台上疯长的蒜苗一样,日新月异。

  可惜就这么熬到开学,也没有太大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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