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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有病啊!”蒋昕伸手在笑得最响的马晓远头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嗷“了一嗓子跳起来,又贱兮兮地特意从她头顶拔下一小根头发,朝她晃着跑开了。
“马晓远你完了,你给我站住!”蒋昕张牙舞爪,正要拔腿去追——
“嘟——“一声尖锐的哨响将所有人定在原地。
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四十岁的男子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双下巴一步一颤,十分有弹性,让蒋昕想到王浩晨最喜欢吃的“绿舌头”。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都起了球的黑外套,视线锐利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孩子们都老实地低下头去。
“大黑熊”一生气,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大黑熊”是他们私底下偷偷给熊教练起的外号。他姓熊,长得胖胖的很像熊,高兴的时候像憨态可掬的维尼小熊,生气的时候像挥着爪子咆哮的熊,又喜欢穿黑衣服,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外号再贴切不过。
“都给我严肃点!怎么,回去过了个年就这么散?一个个嘻嘻哈哈的,谁能告诉我,多少天以后是区预选赛?说不出来是吧,我给你们记着呢,是三十七天。就三十七天了,我看你们这样下去怎么办!”
熊教练将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人的成绩和训练计划。蒋昕每次看着他这种翻法,都担心这本子没两天就能散了架。
他叹了口气,孩子们立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屏住呼吸、静待宣判。
“今天先测个一千米——”
“啊,别啊……这才第一天……”七八个人喊出了哀鸿遍野的气势。
“大黑熊”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无情地宣布:“奖金,你也和他们一起跑个一千吧,能跟就跟着,但还是按八百的节奏跑,我让小田老师在八百的地方给你掐个表。”
见蒋昕点点头表示无异议,熊教练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蒋昕是个难得的田径好苗子。当初进队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黑黑瘦瘦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练了没几个月,就把女队的所有人远远甩在后面。就连相对她自己来说没那么擅长的一百米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八百——她直接能把第二名甩上半圈。
于是只好把她给调去男队。到了男队,那帮男生们都觉得稀奇,喜欢招惹她。蒋昕就也每天假小子似的和他们在那边追跑打闹,好像万事都不上心似的。
可熊教练却觉得,蒋昕其实比谁都上心。她好像有股用不完的劲,人又有点倔,训练时从不喊苦喊累,成绩不满意时还会憋着一口气私底下加练。蒋昕常常让他想起小时候乡下老家到处都是的茅草。这种植物在地下藏着异常发达的根状茎。你就算把它的叶子给薅秃了,对它来说也就和挠痒痒差不多,因为它地底下的根茎储存了大量养分,很快就能长出新芽。要想彻底除掉它,就得翻很久很久的土,把它的根茎一块块全都翻出来,差一点都不行。
自从蒋昕进队之后,每次去参加区里、市里的运动会,或多或少都会拿奖金,有学校发的,也有区里发的。虽然最多也不过几百块钱,但对于初中生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有一次,他叫蒋昕名字的时候读得有些快了,含含糊糊听着像“奖金”。男生们一起哄,这个外号就传了开来。他制止过两次也没用,见蒋昕并不排斥,也就随他们去了。后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外号吉利,便也跟着他们一起叫“奖金”。
熊教练掏出秒表,让大家一一在起跑线上站好。
“一会儿都给我好好跑,要尽全力。测试成绩直接关系到你们今天的训练任务!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是跑得还可以,咱们今天就轻松一些。我这还有过年时以前学生送的进口巧克力,练完了给你们一人发两块。但是要是跑得不好——”
他停顿两秒,话锋一转:“那今天就加练,让你们恢复恢复状态。”
“三、二、一,预备——跑!”
熊教练喊到“二“的时候,蒋昕一旁的程昱忽然在她头顶重重揉了两把。
蒋昕一惊,转过头来:“你干嘛?”
程昱盯着跑道,头也不抬,用他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腔调道:“这样就没那么明显了……走了。”
话音刚落,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蒋昕来不及反应他什么意思,连忙咬牙跟上。原本空旷的塑胶跑道瞬时被纷杂而有力的脚步声填满,各有各的节奏,像一组被骤然擂响的战鼓。
蒋昕从刚才起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一则,她整个寒假,就连大年三十都没有把自己给完全放掉。只有雪最大没法出门的时候,才在家里歇了一天。放假前,她在队里也就跑个中游。上了生物课和生理卫生课之后,她大概能明白男女身体素质天生是有差距的,自己成绩的上限恐怕很难超过队里所有男生。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人寒假大半都疯玩去了,恢复状态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她却一直保持着状态,甚至可能还进步了一点。她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二则,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她心里明镜似的,要是她能比这些男生跑得都快,那男生们肯定会被“大黑熊“罚去加练。哼,谁叫他们笑话她,一会儿看你们谁还能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她再次加快步伐。
空气中隐约飘过清苦的药香,蒋昕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可这气味太过疏浅,被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在寂寥的初春里。
第六章 护花使者
到八百米的时候,蒋昕的前面终于只剩一个人了,是队里跑得最快的赵同。
先前和她速度差不多的程昱已经被甩开一小截,那些初一初二的小豆丁们,更是远远缀在后面。
小田老师脑后的马尾蹦蹦跳跳,蒋昕听到她在身后兴奋地喊道:“两分20秒!奖金又进步了!”
蒋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顶着一头小狮子一样的碎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点劲都没泄,开始冲刺了。
九百米时,蒋昕终于超过了一直跑在她前面,比她高了快十公分的男生。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冲过终点线之前,她的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她也看不见除了那道白线之外的任何风景。
所以,在熊教练喊出那句“两分五十七“之后,蒋昕朦胧的视线才开始变得清晰。她这才注意到熊教练如往常那样站在终点线十米之外,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比他稍矮一点的男生。那个男生的皮肤有着与他们这些体育生截然相反的苍白,让蒋昕很轻易地联想到初春最后一抹未来得及化去的积雪。
他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冷得像月亮。
怔忡间,蒋昕慌忙减速。
好险好险,在马上就要碰到他鼻尖的时候,她及时停住了,没有撞上去。
于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清晰地看见男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对……呼,对不起。没撞到你吧?”蒋昕退开半步,第一时间向他道歉,喘气喘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那男生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顶端,衣领像围巾一样盖住一半下巴,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季节,看着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他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蒋昕自己没事,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沉默,可他的神情却是友好的。蒋昕猜测他可能只是有些内向。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大大方方地先介绍自己的名字。
“你好呀,我是蒋昕,一个日字旁一个斤,公斤的斤。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奖金’,我是初三(七)班的,你呢?”
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就这么像根木头一样,愣愣地杵在那里,有些不敢看他。
她索性别过头去,把视线放在正歪歪扭扭,脸红气喘地向终点线冲来的男生们身上。
“赵同,两分五十九。”
“马晓远,三分零一。”
“程昱,三分零三。后面的,你们再慢不如打包和人实验班的一起去练体育中考——“
跑最后一名的男生春节吃胖五斤,开学前一天还在家偷偷打游戏一直打到三四点,以至于三分十秒都没回来。他一冲过终点线就气喘如牛地瘫倒在草地上。
熊教练恨铁不成钢,习惯性地抬起腿就想踹他一脚,余光一瞥,冷不丁想起身旁还站着一个“文弱书生“。他到底顾着点面子,于是脚就在他屁股旁边空划了一圈,收了回去。
他清清嗓子,指着身旁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男生向众人介绍道:“他是初三(一)班的周行云,这几个月跟着我们一起练,备战体育中考。他主要由我来带,但可能偶尔也会让你们帮帮忙,带他跑两圈,示范一下动作之类的,大家不都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