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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级秋游的地点定在了距离市区约一个半小时车程的盘山。
为了增添趣味性,年级组将这次出行定义为“秋季户外素质拓展”,而非单纯的赏景踏秋。
素质拓展的内容,是以小组为单位,凭借地图和随机抽到的任务卡,在指定时间内完成一系列围绕自然观察、物品收集和团队协作设置的挑战,最终按完成时间和任务完成质量和数量计算积分,按积分排名并颁奖。
蒋昕所在的小组抽到的其中一张任务卡,是去山上的北少林寺拍摄寺内古银杏树照片。这项任务理论上并不需要小组协作,而且因为要爬山既耗体力,又会挤占完成其它任务赚取积分的时间。于是作为体育生的蒋昕便理所当然地单独承担了这项任务。
暂时挥别组员后,蒋昕沿着一条被落叶半掩的古老石阶向上奋力攀爬了不知多久,终于见到“北少林寺”的山门。
寺庙地处高地,人烟稀少,只有寥寥几个香客。
蒋昕在靠着偏殿的院角寻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上是金黄的伞盖,树下是金黄的毯子,好看极了。
她兴奋地小跑过去掏出手机,却见树下还站着一个穿承光校服的人。
是周行云。
蒋昕的脚步便突兀地停在了他的侧后方。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以及如果他和她打招呼,她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山风拂过树梢。
头顶的枝叶哗啦作响,一束阳光被摇晃的孔洞牵引而过,不偏不倚地落在周行云微微仰起的半张侧脸上。
怔忡间,蒋昕看清了他紧闭的眼睛,还有脸颊上一道蜿蜒的泪痕。
于是蒋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手机调成静音,镜头仰起,让那株银杏树恰好占满整个屏幕,将周行云完全排除在取景框之外,迅速拍下一张符合要求的照片。
旋即,她便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后退离开。
只是,在经过周行云放着书包的石凳时,蒋昕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沿着书包侧面的空置网兜轻轻一送,巧克力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袋底。
巧克力是今天秋游之前,蒋昕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大黑熊”塞给她的。
“大黑熊”一见她,就招手叫她过去,往她口袋里塞了好几块。
依旧是熟悉的godiva 72%黑巧,只是田径队里的人,早已换过两批。当初和她一起分巧克力的人,如今也各奔前程。
第七十章 名单(2500票加更)
怕一会儿逛街时吃不下去,蒋昕和施雨竹早餐匆匆吃到半饱,就回房间洗漱。
等再下楼时,偌大的饭堂已经空了。那些竞赛生应该是已经集体出发,奔赴属于他们的战场。
蒋昕和施雨竹搭乘地铁径直奔赴南锣鼓巷。
在训练场圈了一个月,两个人又是第一次来燕城,简直像刚放出笼的鸟儿一样,看什么都新鲜。
在文宇奶酪店排二十分钟队,只为传说中一口“全燕城最好吃的双皮奶”啦,举着比胳膊还长的旋风薯塔啦,去风雅陶笛店听人吹曲子啦,施雨竹还非得拉着蒋昕去写一张明信片封存起来给十年后的自己。
蒋昕咬着笔杆子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最终还是只写下几句俗气的话。
“我希望妈妈,我和我的朋友十年后都实现自己的理想,无论理想是什么。
还有,我觉得有时候开心很容易,可有时候开心又很难,所以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太大的愿望,还是一个太小的愿望。
如果是一个太大的愿望,那就希望每个人比现在开心一点点吧,哪怕是1%也行。如果是一个太小的愿望,那就希望大家都能很开心很开心吧!【小熊】【气球】【笑脸】。”
写完明信片后,她们又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吃了更多小吃。
虽然一天都没吃什么正经饭,可肚子已经撑得溜圆,原本还想尝的燕城炸酱面也只能下回再说。
等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
可刚在房间歇息没多久,便听到一些关于国青队名额分配的小道消息。
这消息对于施雨竹来说是重大利好,可对于蒋昕来说却有些残酷了。
由于一些现役队员的状态波动、项目配置和人事上的调整,施雨竹的跨栏项目空出了两个宝贵的正选名额,而蒋昕的1500米,却只有一个自费跟训的替补名额。
昏暗的房间里,施雨竹顶着半干的头发无声地坐到蒋昕旁边。这对于她来说,本是天大的喜讯,可此刻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甚至看起来比蒋昕还要难过,嘴唇嚅嗫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蒋昕先对她扯出一个笑:“没事,雨竹,最后名单还没下来,就算是替补我也可以争取一下,而且替补也有机会转正。再说,就算这次不行,我还有下……”
施雨竹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呸呸呸,你别说这种话,没有什么下次,就得是这次!必须是你!你上次测试不是跑了第一吗?”
蒋昕笑着应她,心却往下沉了沉。
虽然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可当那个结果真正确凿地贴在公告栏上时,蒋昕的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下似的。
痛感算不上多么剧烈,却足够清晰。
施雨竹意料之中地拿到了正选名额,而蒋昕则连替补名额都没有拿到。
那个拿到1500米唯一一个替补名额的,是来自燕城的苏意虹。
苏意虹比蒋昕大七八个月,在结果公布的那一天,刚好是苏意虹十七岁的生日。
苏意虹入营时与蒋昕成绩不相上下,到了后期,在队内测试的时候,每次都是蒋昕第一,苏意虹紧紧咬在第二。然而,在其它一些没有那么公开透明的“综合评估”中,例如专家面评、心理素质报告等方面,苏意虹的分数总能微妙地反超。
所以,在蒋昕听说1500米只有一个替补名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在刚入营的时候,苏意虹的家庭背景,便已经在营里悄悄流传。有人说,苏意虹的父亲是当地体育局青少年体育处的领导。这一点在各种细微处得到印证,显然苏家也无意隐瞒。
无论是入营当天送她过来的豪车,苏意虹的穿着装备,教练对她的态度,亦或是实战分组中她得到的特殊照顾,都彰显着她不凡的家世。
结果公布之后,苏意虹的父亲又亲自驱车前来营员们入住的酒店,送来各种披萨、小吃和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请尚在酒店的所有人在酒店餐厅为苏意虹庆生。
施雨竹对这个结果感到出离愤怒。
她实在看不得好友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和汗水因为一个关系户而功亏一篑。
可蒋昕却恨不起来。
和十四岁时不同,十六岁的蒋昕已经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很多情感似乎都是没有那么纯粹的。
她想,如果苏意虹是个每天逃训、成绩一塌糊涂,却依然能抢走名额的关系户,那她一定能理直气壮地恨她。
可苏意虹不是。
苏意虹和入选关注名单的所有人一样,训练全勤,听从指挥和号令,虽然家境优越却也没刻意显摆,更没有搞过什么小团体霸凌。
她本身就是一个出色的运动员,虽然最后几次测试成绩以微弱差距排在蒋昕之后,但两人的成绩始终在毫厘之间。蒋昕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苏意虹,并没有形成那种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的实力优势。
但就是这样,蒋昕才更觉得难受。她心里难免有点情绪,却没有办法去用任何人、任何事去发泄,只能自己憋在心里。
大约是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状况,结果刚一贴出来,教练就特意把蒋昕叫去办公室谈话。
教练措辞谨慎,说苏意虹之前的成绩更稳定,大赛心态更成熟,加上年龄也大几个月,不是蒋昕不优秀,但综合考量下来……
他话锋一转,又安慰蒋昕说她还年轻,潜力巨大。
“说不定今年冬天,或者最晚明年春天,机会就又来了呢?”
蒋昕安静地听着,也安静地点头,没有作任何无谓的争辩。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心里那点无名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但是没关系,她想。
累只是暂时的,挫折也是暂时的,她只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吃一顿妈妈做的饭,就能重新生长出力气来。
如果比别人快半秒、一秒不行,那就再努力一些,快两秒、三秒、四秒就行了。
于是,她甚至拉着施雨竹去吃了苏意虹的蛋糕和披萨,真诚地祝她生日快乐,甚至还把从南锣鼓巷买的小玩意拆出一个来送给苏意虹当作生日礼物。
吃得差不多了,蒋昕不想参与接下来的游戏,便低声对施雨竹说她打算先走。
施雨竹立刻放下手里的无糖可乐要陪她一起。可就在这时,一个同样拿到了国青队正选名额、主攻短跑的男生端着杯子走过来,很自然地跟施雨竹搭话,聊起了入队后训练安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