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不想让施雨竹因为自己错过必要社交,便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指了指楼下,说:“这里信号不太好,我去楼下给我妈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蒋昕是真的出了酒店,却没有立刻去打电话。她先去便利店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圈,买了瓶水,又绕着酒店后面的小花园走了一圈。入了夜,夏末的晚风终于不再灼人,也稍微吹散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滞闷。
实在拖不下去了,她才走到酒店门口那棵不知名的树下,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蒋以明的电话。
电话里,蒋昕简单说明了情况:所有人的集训明天正式结束,都得退宿。但入选的人将由国青队统一组织,在燕城进行为期几天的入队教育、装备领取和体检;而像她这样没有入选的队员,则需自行安排返程。
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难过,甚至将教练说的那句“最晚到明年春天就还有机会”给搬了出来宽慰蒋以明。
她想和蒋以明商量着订一张明天的票回卫城。
蒋以明自是在电话那头温声安慰了她。可意料之外地,当蒋昕提到“想回来”时,蒋以明却并没有顺势说“那就快点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相反,蒋以明沉吟了一下,提议道:“昕昕,既然往返车票你们集训营里能给报销,你来都来了,在燕城累了一个月,就这么累累巴巴地直接回来多可惜。不如……就在那边自己多玩几天,散散心?你也用手机给妈妈拍点照片,再吃个烤鸭什么的,酒店费用妈妈给你出,就当是给你的奖励。”
“可是……”蒋昕有些犹豫。燕城的消费并不便宜,她也没做什么攻略,一个人不知道该玩点什么。
“别担心,不是一直让你一个人。”蒋以明似乎早就想好了,语气轻快。
“正好,昱子和他爷爷大后天也要来燕城玩,他是不是跟你提过?”
“他们真要来啊?”蒋昕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她来集训之前,程昱是提过那么一嘴,说等她集训完了,就来燕城找她玩,正好爷爷也可以去看一个老战友。她本以为程昱是在开玩笑,就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还真的给提上了日程。
蒋以明继续解释道:“对,他们都已经订好了。他们在爱彼迎上订了一整套小公寓,有一间独立的卧室和一个客厅,沙发床充气床什么的都够用。昱子他爷爷已经和我说过两回了,说你要是愿意,欢迎你跟他们一块去玩几天,到时候一起坐高铁回来,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不过,昕昕,你要是不想跟他们一块玩,想自己玩,那妈就再给你多订几天酒店,你就踏实玩。”
蒋昕一想到燕城酒店的价格,赶忙和蒋以明说不用。
再说,她本来也喜欢和程爷爷还有程昱一起玩,便应了下来。
和妈妈的电话刚撂下没几分钟,手机又响了。屏幕亮起,是程爷爷。
蒋昕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老爷子那永远温和带笑、慢悠悠的嗓音:“昕昕呀,还没休息吧?你妈妈都跟我们说啦。”背景音里,能听见程昱在一旁说了句什么,又被爷爷笑着轻轻按下去。
“爷爷都安排好啦。改了一个更大点的公寓,两间房,朝阳。你这两天自己逛逛,累了就歇着,等我们大后天到了,咱们再好好聚聚,一块儿去看看燕城。你有什么想法,就随时跟爷爷说,咱们该安排安排,该预约预约,啊。”
“谢谢爷爷!”一阵暖流划过,蒋昕心里的那点窒闷散了个干净,嗓音也亮堂起来。
“唉,小昱,你有什么想跟昕昕说呀?你刚才不是急着要和我抢话筒。”
“什么抢话筒呀,我就说了一句话!”程昱咕哝着反驳了一句,倒确实也没再和蒋昕说什么,只问她:“奖金,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呀?我帮你捎过来。”
“我……”
蒋昕支着脑袋,刚顺着他的话开始思索,是不是要让程昱帮忙再带两件衣服过来时,酒店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
是一群少年人特有的,亢奋中带着点疲惫的嗓音。
蒋昕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原来是那群参加信竞国赛的男生回来了。
他们似潮水般涌进便利店,许多人脖子上都挂着奖牌,各色金属在路灯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晕。看样子,是比赛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蒋昕几乎是立刻便从人头攒动中捕捉到了周行云的脸。他走在人群中偏后的位置,脸上还是那种她所熟悉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装装的劲儿,可细看去,他的眉宇稍稍舒展,而上一个夏天沉甸甸压在他眼中的阴翳也被冲淡些许,透出一点专属于少年人的清澈光亮。
可见他是比得不错。
蒋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落在那根挂绳上。奖牌的大半被掩在外套下,但领口边缘却清晰地露出了一小角厚重、闪亮的金色。
那正是金牌的颜色。
第七十一章 醉酒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蒋昕的心口无声地洇开。
却并非负面的。
不是嫉妒。
她对苏意虹都生不出什么嫉恨的情绪,对周行云就更不可能。
也不是因为周行云得了金牌,可能入选国家集训队,保送顶尖大学,春风得意,鲜花着锦。而自己刚刚落选国青队,前途未定,因此感到自惭形秽。
都不是。
蒋昕向来对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敏感,总是要探查很久才能稍微窥见一点。
她怔怔站在原地,任那种情绪肆无忌惮地蔓延、生长,直到昭然若揭。
蒋昕这才惊讶地发现,其实复杂的并不是这种情绪本身。
它反倒简单澄澈得让她感到心慌。
她竟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是一种很纯粹的开心。
即使是隔着那么多解不开的误会,说不破的真相,即使再也当不了朋友,她依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
而这仅仅是因为,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他终于能够放松一点儿了,也终于有一道命运的曙光照进他苍白而压抑的十七岁。
就是这么简单。
可这个事实却恰恰是最让她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的。
一行人叽叽喳喳的交谈碎片不住地传进蒋昕的耳朵里。
“……今年金牌线卡得死,我们省就老张这一块独苗,牛!”
“银牌也不错啦,至少自主招生估计也能降不少分……”
“铜牌也好啊,燕大最近在大力发展信科学院,虽然肯定是比不上隔壁啦,但估计照这态势,铜牌也能捞一波。再不济,沦落去高考,铜牌也能加点分,总比‘打铁’空手回去强……”
“听说今年‘打铁’的也不少……”
从他们的对话中,蒋昕隐约推测出信息竞赛国决的奖牌分布格局。
获得金牌的一共六十人,其中五十人入选国家集训队,其中少数能最终代表国家去参加亚洲赛和国际赛事。
而银牌和铜牌则更多些,银牌在100枚上下,铜牌在150枚上下。银牌选手经过一系列考核,大部分能获得TOP2高校下至几十分,上至降至一本线录取的优惠政策。
铜牌稍逊,只能争取到TOP2高校10-30分的加分,但对于任意次一等的高校,却也是可以保驾护航的。
可在铜牌之下,还有“铁牌”。
“铁牌”并非实体奖牌,而是竞赛圈内一个用于自嘲的专有名词,特指那些通过了千军万马杀入全国决赛,但最终分数落在铜牌分数线之下,因而没有任何奖牌加身的选手。
每年获得“铁牌”、颗粒无收的约有五十人。
“奖金,奖金,你那边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吵?乌泱乌泱的……”
心慌意乱之下,听筒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声浪混作一团,什么也听不清。蒋昕便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喂?日立,太吵了,先不说了,回去QQ上聊!”
刚将发烫的手机从耳边放下,蒋昕便看到了缀在队伍最末端的赵宇。
他垂着头,校服领口处空荡荡的,嘴唇抿到微微抽搐。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周行云的背影上。
他目光里的东西,似乎更为复杂了。有嫉妒,有怨愤,有不甘,可也蕴含着一些蒋昕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两年的时光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更深地掩埋,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轻易喷薄。
可这份克制,却反而让蒋昕无从判断,当年那份如此刻毒的嫉恨,究竟是真的被时间冲淡了,还是被压抑得更加剧烈、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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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压在水杯底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原来集训是真的结束了。而施雨竹,则已经跟着国青的带队教练走了。
她捏着纸条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牙刷到一半,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便有人来敲门。
原来是前台。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蒋昕,告诉她系统出了故障,显示重复预订。昨晚告诉她现在这个房间可以续,但其实是不能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安排给了其它团队。酒店能做出的补救,就是给她放到唯一一间剩余的大床房,只是这间房现在住的客人申请了延迟check out,所以房间大概要到傍晚才能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