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娘子饿得狠了，只深深看了明洛一眼，便一手一个胡饼吃得大快朵颐，丝毫不顾及形象。
明洛留心着四下，第一车出来的粥很快分完，好在后续源源不断，不少老弱也得到了关照。
总之人人都有。
如此她不会引来围攻。
“慢点吃，有水。”明洛瞟了眼她脏污地不忍直视的衣裳，主动递了只水囊过去。
“娘子心善。”
声音完全哑掉的妇人说了第一句话，然后急切地仰起脖子，将水咕噜噜地灌下。
明洛注意到她挺有讲究，嘴巴刻意和壶口差着一丁点距离。
四面八方的百姓纷纷涌过来，明洛担心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引着妇人入了旁边一处空落落的铺子。
其中萧索破败令人唏嘘。
“娘子……奴吃完了。”她擦了擦嘴，稍稍把身子站直了些，又将散乱的发丝拢到一处。
“嗯，每日都有粥喝？”
对方不假思索点头：“不止一次，早中晚各有，喝完就能再喝，布粥时间也长。”
明洛唇角牵起一点弧度。
她可不希望唐军没有良心。
“虽然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我此次入城，是为了置办宅院，你晓得洛阳城中是个什么情况吗？”明洛单刀直入主题。
妇人略有惊愕，半晌她苦笑道：“你算问对了人。”
“喔，娘子先前是何营生？”明洛精挑细选了她，这年头找到能正常沟通的女性不容易。
妇人似是感慨着什么，眼神不停望向街上，“奴的男人便是中人，专门替人跑腿办事。”
“你家在何处？”
“对门巷子右手的第五家。”妇人有气无力。
明洛没继续问什么，关切道：“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我可以帮帮你，我们是医工。”
最后两字哐当一下砸醒了心情惨淡满目悲伤的妇人，她不可置信地挣扎站起来。
“医工？你们带了药？”
“对。”
明洛点头。
“奴……奴带你们去。”妇人骤然间生出些力气，仿佛在濒死前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嗯。”
明洛只当是她的家人或者儿女，哪知这浑然没当自己是孕妇的妇人带她去了街对面的棺材铺。
妇人走得有些趔趄但速度不慢，引着明洛转进了内间，只见榻上躺着个慢慢啜着粥的少女。
“三婶……”
她半靠在一个同样病恹恹的女人身上，对明洛一行人的到来表露出几分胆怯和恐惧。
“能救救她们吗？是奴的嫂子和侄女，奴家里只剩下我们仨了。”妇人几乎嚎啕出来。
一丝怪异感在明洛心底浮现。
不过眼前着实不可能再有什么陷阱和机关，这三个女人加一块估计都打不过她。
她喊过丁四，开始给这三人看病。
“奴……没什么大碍。”妇人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当即连连摆手，生怕抢了自家人的机会。
明洛不耐道：“你是孕妇，不担心肚里的娃吗？”
妇人如此也老实了。
她按部就班地开方，却又想起洛阳城的现状，担忧道：“城里有能抓药的地方吗？”
“敢问医师，来自城外？”
“嗯。”
妇人犹豫一二后道：“城里确有药铺，但我等应当是进不去，说是一律先救壮丁。”
明洛这时没骂一句重男轻女。
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按照有用程度排序救人，不能算大错。
“你是孕妇，一尸两命，且与我同去。路上和我说说，洛阳城的情况。”明洛摸了摸革囊里的玉牌。
希望城里硕果仅存的药铺中会有识货之人。
“医师大恩。”
三人异口同声。
妇人是洛阳本地人，算是完整经历隋末一系列洛阳争夺战的亲历者，她先和明洛介绍了自家。
人能活到现在，自然不是那种穷苦人家，比宋平也强许多，虽然是平民，但男人是个消息灵通能挣钱的，娘家有人在府衙当差，搁现代算是妥妥的官商俱全，权钱都有。
“……娘子是想留着日后租赁转卖呢？还是自住？”妇人果真口齿清晰，在吃饱肚子点燃希望后，看着越发像个正常人。
“你都说一说。”
“自住的话，娘子若是不缺钱，可以尝试买一买城北的宅子，许多规制平时批不出来，这会儿价钱最便宜。”
在人被划分为三六九等的时代，住宅也一样，商户能住的宅子样式和当官的全然不同。
而妇人所指的规制，便是好些官宅的弯弯绕绕，比如门直接开在大街上，比如屋檐什么瓦墙抹什么色，更直接的是大小高低。
“城北是官宅？”
明洛结合了下长安的情况问。
“正是。”妇人显然开动起了脑筋，试探着明洛的来历和家底。
“我一个白身能买？”
“需要走一些门路。”妇人继续试探。
明洛自然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不过她没打算这么早暴露自己的靠山，转了转眼珠：“你说说，普通三四进的好宅子，现成能住人一应俱全的，大概什么价？”
她必须掂量下自己的钱包。
妇人愣了下，没敢停顿太久，迟疑道：“往昔至少得上万贯钱，这会儿……几千贯够了。”
第355章 药行
明洛汗颜，也挺天文数字的。
但她很快拿上海的房价类比了下，不管经济咋样，总不能指望上海市中心的房子跌成一万一平吧。
洛阳先前便等同于北上的结合体。
是结合南方水网的水陆枢纽，是漕运能到的最西边，是汇聚天下人才和财富的聚宝盆。
更不用说它的政治寓意。
洛阳城不大不小，没等明洛纠结完自己该不该倾数年积蓄置办豪宅，妇人停下了脚步。
此处和明洛初进城所见的情形已然不同。
称得上秩序井然，偶尔可见几个木然呆滞的平民游荡，总体似乎恢复了正常节奏。
“是那处药行？”
明洛努力辨认着龙飞凤舞的牌匾。
咦？
“是，鼎鼎有名的朱氏药行，主家在南边。之所以得以保全，是当家的有眼力见，舍了漂亮闺女给太子做妾。”
妇人的口吻听着有些羡慕。
置身处地地换位思考下，明洛理解人命面前，什么尊严都不值一提，甭管大家伙儿再怎么看不上王世充。
可人家的武力值保证了其在洛阳城的统治不容动摇。
为什么他手中有兵？
因为有粮，形成了不知恶性还是良性的循环，城中百姓没粮想活命咋办？从军当兵，一切粮食先供军。
“朱氏？”
明洛嘴角抽了抽。
是丘英起的继母，这么家大业大？洛阳城还有分店？
“听说天子脚下，长安也有他家药行，本家娘子嫁了个将军，说是在城外的秦王麾下做事。”
喔，明洛叹了口气。
那是朱氏无虞了。
“我便来自长安。”明洛挺直了腰。
妇人余光留心着她的反应，结合她医师的身份，脱口而出：“医师难道识得这家药行？”
“我识得长安的。”
洛阳城内的愿不愿意给她脸，不好说。
两人渐渐靠近药行正面，都还没跨进门，便有面容凶恶的伙计叫嚷着：“闲杂人等速速避让！药铺不对外抓药！”
他一连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驱逐的意思一览无余。
不过见惯场面的明洛没被吓唬住，反而冷淡地定定注视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只是口上功夫后，领着神情紧张的妇人大步而入。
“诶你们……”
这伙计多少被明洛的从容和整洁吓唬，没当她是难民平民一流，况且身后跟着的丁四表情同样凶恶。
“这位娘子，敢问是哪家？”
有管事的从药柜旁转出来招呼。
明洛环视了圈比宋氏医馆大了不少的药行，好几个伙计学徒装作不经意地偷瞄他们。
药味浓郁地化不开。
“出自秦王中军。”明洛权衡再三，没摆出自己和朱氏的交情，口说无凭，她懒得多费唇舌。
她手掌往上一翻，正好露出通体碧绿的玉牌，小小一枚在略有昏暗的室内熠熠生辉。
管事的自然有见识，他丝毫不敢怠慢，转身去了内室，吩咐学徒先给明洛抓药。
妇人着实没料到明洛来自城外唐军，惊愕之余舒了口气。
明洛是不怕来人检验她身份的，大摇大摆地参观了洛阳城内唯一完好的药行，却听后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明显是年青娘子。
妇人被唬了一跳，捧着大肚子颤了颤。
一阵脚步声快速从内室传来，她静静看着声音的方向，有手掀开布帘，走出个高高大大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