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孽缘。
不是旁人，是丘英起。
他瞧着脸色不大好，唇色偏白，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好久才问身旁的管事：“你说的是她？”
“正是。”管事恭敬道。
“她确受大王看重。不过宋医师进城，莫非领了差事？”丘英起抬了抬眉，淡淡发问。
明洛摇头：“不曾。”她指了指一旁的妇人，“路过而已，顺手帮着瞧了瞧病，过来抓药。”
“嗯，倒是你能做出来的。”丘英起不疑有他，和明洛说话的口吻相当熟稔随意。
管事确认了明洛身份不虚，又扫了眼妇人隆起的肚子，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敢问医师精通妇科？”
“算不上。”明洛习惯给自己留余地。
“家中五娘子今早喝了落胎药，方才刚刚昏迷过去，小的斗胆能否请宋医师进去一瞧？”管事顺理成章地解释了尖叫声的缘由。
换做平时，明洛对这种登堂入室的邀请多半留个心眼，不过……毕竟有丘英起在侧，加上是朱家。
“你能一个人回去吗？”
明洛已经思索着喊丁四送妇人回家。
妇人则考虑地更加周全：“奴家里没有像话的药炉，就今日的药能否在此处煎一煎？”
她生怕自己‘得寸进尺’遭到拒绝，立刻补充：“明日奴一定去想办法，绝不劳累旁人。”
明洛当即看向包药的伙计，让他和妇人沟通，又索要了盛药的汤碗和食盒，以便能够带回去。
在妇人千恩万谢的感激下，明洛随着管事和丘英起走向了药行后的宅院中，走过回廊穿过花园，停在了一处围绕着不少奴仆的屋舍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哪怕洛阳城中几乎成了废墟，处处游走着‘丧尸’，也总有未被同化的世外桃源。
只是代价全由一个女人承受了。
她理顺了逻辑。
无非是那个给王世充长子做了妾的朱家五娘子身怀有孕，偏偏王世充全家都成了阶下囚。
朱家哪里会留着这样的污点？
赶紧让女儿打胎。
要不然事后清算起来，他家哪里能在秦王跟前讨得好处？特意递信给丘英起，估计为的便是此事。
洛阳城中的朱家希望借着姻亲丘家，不要被唐军怪罪他那见风使舵脚踩几只船的行径。
都是为了生存。
“啊——”
可怜的五娘子被强行叫醒了，里头传来一声声女眷的哭嚎，不停喊着我儿命苦，还有陪着一块哭的。
明洛颇觉无趣，看向面无表情的丘英起。
“医师请。”
管事匆匆从里头出来，沾染了一身无法言说的淡淡血腥气，低眉顺眼地请明洛入内。
毕竟药行待她仁至义尽，她面上分毫不显，悄无声息地随着个婢女入了内室，为五娘子诊脉。
第356章 行情
等她和一众女眷特别是五娘子的母亲交代好事由开了方子后，一面感叹五娘子不算太倒霉，起码有个愿意接纳她的娘家，没被当做弃子，就是打胎伤身罢了。
一面她放缓了步调，因为屋外丘英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听着有些恼羞成怒，似乎与人争执。
丘英起笃定道：“大王何曾如此小心眼，你们多虑了。”
“是是，大王英明神武，哪是我等小人能够揣摩其心思，不过还请大外甥千万留心，要是有个什么说法，速速派人与朱某言语。”对方姿态放得很低，举手投足都是卑微。
牛逼啊。
明洛觉得这时代遍地是人才，有墙头草两边倒的，有狐假虎威为虎作伥的，还有演技高超值得奥斯卡的。
“舅父莫要太谨言慎行，只是丘某不解，为何药行不对外给百姓供药？如今多事之秋，舅父需要拿出行动来。”丘英起对朱氏处的亲戚很是不耐，但到底压着火气好生说话。
对方一听丘英起的明示，哪里有不明白的，不过他笑着问：“不知军中药材是否充裕？你舅父是想着将功赎罪，将朱氏在洛阳一地的药材尽数上贡大王，以表忠心。”
故而对平民百姓的死活不屑一顾。
丘英起沉默片刻后，唇角终于溢出一点冷笑：“敢情舅父没把药材献给王世充吗？居然还有富余？”
啧。
明洛默默点评着丘英起的不懂事，为他今后仕途感到担忧，好歹是正经长辈说话这么刻薄要不得啊。
逢场作戏长袖善舞，是当官的必备素质。
口舌之快要不得。
被他唤作舅父的中年男人同样在忍耐，不过他表情扭曲了一瞬后维持住了体面。
“外甥说笑了，舅父是为了保全家族，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对方感情充沛，语气到位。
“丘某不过一点建议，舅父用不着为大王考量，粮食药材物资一应俱全，不用剥削民众商人。”
明洛估量了下秦王的性情，即便有人刻意提及，大约也不会把朱氏献女的举动放在心上。
新旧王朝交替之际，这种两边甚至三边下注的人家不要太多，各个都学到了司马家的精髓。
她没多在此处逗留，行医救人是她本业，但她今日进城不是为了救死扶伤，而是考虑未来发展。
两人几乎同时走出朱氏药行，丘英起神色莫名：“大王给的玉牌如此招摇过市？”
明洛眨了眨眼，妄图揣测这位仁兄的内心世界。
“还好吧，我总不能硬闯人家药行。”
她说完便感到一丝凉风从她脸颊边划过。
“你来洛阳城行善？”最后两字被他说来，多少带有几分讥诮之意。
“非也。”
明洛不停盘算着洛阳城置宅的成本，以及该如何分配资金，懒得管身旁的丘英起如何内心腹诽。
“接下来你去往何处？”
明洛看他一眼，良久道：“丘校尉知道城中哪里还有中人，如今百废待兴，空置的宅院想必很多。”
丘英起怎么都没料到。
不过他的思维方式和明洛截然不同，略有震惊道：“这是大王给你的差事？”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哈。
“怎么可能。”明洛笑得落拓无奈，“要是大王的吩咐，我岂不趾高气扬？哪里态度这么好？”
“你自己买宅子？”丘英起眉头拧得紧。
“嗯，你知道城中怎么个行情吗？”明洛尚且记得那妇人的住处，只是觉得丘英起可能更有门路些。
“你买宅子做什么？”丘英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顾得上回答明洛的问题。
“来住，来卖。我不确定。”
“你住洛阳城？”丘英起这回惊讶地语气加重。
明洛：“不确定。”但她对洛阳的房价有信心。
丘英起神色复杂，他着实想不到明洛没想着怎么进王府争宠固宠力争上游，或者怎么在秦王跟前表现讨好，反而预备来洛阳定居。
“中人……”他轻声呢喃。
“对。”
“你与我来。”丘英起自然不会和洛阳城的中人有什么联系，但他作为有正经差事的军官，去了趟府衙便帮明洛打听了七七八八。
“这会算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明洛听了却有些沉重，颔首附和：“是我不要脸想发战争财。”街上那么多死气沉沉的大活人，唉。
怪谁呢？
王世充负主责。
“丘某不是这意思。”丘英起仿佛忘了自己屡次在明洛前放过的狠话，每次遇上她，就下不了形同陌路的决心。
“但我是这样觉得。”
可耻的明洛很快和府衙介绍的中人相谈甚欢，只是沿着破败不堪的城墙走了没多久，她的心便被满目断壁残垣填满了。
洛阳城并无她印象里大城的气派感，隔不多远，就有一段忽高忽低的塌坏，有几处，甚至塌成了一抔抔土见了底。
不用说城外的护城河，填成了一节连着一节的小水洼。
她看着那些和泥抬土的老兵们，各自忙碌地修补重建，单从他们的神情衣着瞧，完全是地道本分的基层。
万幸唐军没屠城没杀这些底层降兵。
“好在是秦王。”这中人自然晓得明洛来自唐军，言语间充满对李唐的向往，“要不然换作旁人，肯定下令屠城。”
“都是同胞都是共饮黄河水长大的乡亲，何至于屠城。”明洛有时读史，根本无法理解那些屠城的王八。
包括但不限于项羽曹操这些当世人杰，被后世吹捧地天上有地下无的所谓帝王将相。
叫那些人穿越成被人杰屠城的倒霉百姓就老实了。
“果真大义。”
中人狠狠给明洛点了赞比了大拇指。
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唐军的向往，对秦王的认可。
“不是大义，是自古以来杀降不祥，不会有好下场。”最后三字的声音几不可闻。
中人呆了呆，嘴唇翕动了两下后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