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可嘉。
但不值得鼓励。
“她唤梅心。”杨氏看向梅心的眼神充满温情欣慰。
“嗯，好名字。”
明洛没什么能夸的，就开始瞎应付。
“你这胎挺稳当的。”
她先给总结。
杨氏亦有些释然，语气迟迟如外头雪停后宫墙角落潮湿的水汽：“稳当就好，说来我和你差不多年岁。”
“这怎么一样，我头胎呢。”明洛愿意冒着更深露重的冬夜而来，也是对齐王妃充满同情。
尤其杨氏上一胎终结在自己手中，她很希望杨氏能如史书所载生下李世民的最幼子。
有儿子算有依靠。
哪怕这孩子后来下场不好，但至少能让杨氏好生颐养天年，度过这最难熬的十来年。
不然长夜漫漫，她如此年轻，实在……实在捱不住。
“你肯定一举得男。我的话，生个女儿就好。”杨氏不是不知廉耻，这孩子自打显怀，每日光是忍受郑观音若有似无的眼神，那份隐约而尖锐的鄙夷讥讽，足够在她心上剐一百次。
但是又怎样？
她终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那没能耐的夫君但凡为妻妾儿女考虑下，怎么就不能安分守己地做一个亲王？
李建成是不能，他是长子。
但她夫君是李世民的弟弟，只要听话乖巧，是完全可以善终的，非要掺和进去争那个位子……
她为他守了多少年，还不够吗？
“是男是女天注定，我只要孩子康健。”明洛完全是真心话，她是穿越而来的人。
在历史不可改动的前提下，她最好生个女儿。
“一定的，你除了肚子大点，其他都和从前一般模样。”杨氏和她说了会子话，心情都敞亮了些。
明洛则压低声音：“怎么不求陛下让你住到内宫去？这里到底有些逼仄，哪里住得开？”
“陛下已经两月余没见过我了。除了让人送了几趟赏赐外。”杨氏的口吻里充满落寞。
她何尝不希望能够抹去齐王妃的身份，哪怕做个位份平平的妃子也好，起码身份上对路。
这话明洛不好接。
作为隔三差五能和李二说话吃饭的‘宠妃’，她说什么都是错的，而李二的心情，很好猜。
尴尬呗。
杨氏貌美又有意顺从委身，对于自打妻子过世后内心情感层面缺失巨大的李二来说，可有可无地接受了。
明洛也是同样的情况。
只是她更名正言顺些，又有溪娘当挡箭牌，李二更容易接纳。
杨氏有着齐王妃的身份，多少带着点禁忌的味道，一定程度上让李二对其投怀送抱更有劣根性的征服欲。
第45章 宫缩
可是兴头过后，连孩子都搞出来了，李二冷静下来就觉得尴尬，甚至不想面对。
不得不说，明洛把李二对齐王妃的心路历程剖析地差不离，两人年岁相仿，话题是不缺的。
比十来岁的小姑娘更对李二的胃口，小娘子们除了肉体上青春可人气息上蓬勃朝气外，别的……比不来。
明洛没在长乐门里多逗留，安抚好了杨氏又给其开了治肚子的药方后，她施施然离开了。
她这样走一遭，司药局也会给脸，杨氏至少能吃上碗热乎的药后入睡，一夜就能过去。
不过这样一折腾，明洛毫无睡意，她重新披上厚实的斗篷，感受到毛领上的翎尖拂在脸颊的柔软感，一时兴致盎然。
等路过一大片红梅林时，她叫了停。
“娘娘。”
芳草急忙来关心。
“不碍事。”明洛示意宫人放下，稳当从暖轿里钻出来，小羊羔皮的绣花暖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娘娘。”
这下芳草无奈了。
她放眼看去，满园红梅开得盛意恣肆，在水银样点点流泻下来的清朗星光下如云蒸霞蔚一般。
好了，她家昭仪要赏白雪红梅了。
“不会太久的，难得出来。等我坐月子要在屋里关一个月呢。”明洛撅着嘴巴。
既然都出来了，难得折腾一次吧。
她一步一顿走得很慢也很扎实。
细看梅树枝上，花瓣尚有点点白雪，晶莹剔透，映着黄玉般的蕊，天然一朵朵殷红宝石样，和雪景相得益彰，更添清丽傲骨。
梅香清冽，萦萦绕绕地若有似无，仿佛把人的骨髓都要化到一片冰清玉洁中，有着洗涤净化的无上功效。
她没打算绕梅林一圈，第一容易湿了鞋袜，第二宫人跟着受罪。
星光隐隐，雪地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纷错，明洛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爱梅的长孙皇后。
只是低眸一瞧自己隆起的肚子，再多感念都是恬不知耻，她不免思索起去岁因游畋废学的太子，这两年她自李二提起李承乾的细枝末节里，愈发感受到李二的不满。
她已经得宠有孕，这个维度上足够对不住长孙，那么……她能够改变李承乾被废的事实吗？
长孙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必定是亲生骨肉们。
三位公主好说。
长乐公主目前也和长孙冲彼此恩爱，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不过兕子，中华上下五千年里唯一有记载的被天子抚养长大的公主，明洛每每见到都觉得有些气虚体弱。
和溪娘的横冲直撞活泼好动比，这位文静多了。
李泰明洛不想言语。
李治明洛更没必要干预，典型的白切黑，就算做了天子后也狗改不了吃屎，尽喜欢一些隐诛手段。
作为天子来讲，不够光明正大堂而皇之。
其实李承乾是有点可惜的。
腿疾对太子而言，真的太有影响。
特别是李承乾有个雄才大略几乎称得上神武的天子爹。
简直要命。
李二会真的不介意自己的继承人连走路都不方便的模样吗？骑射弓马更不用说。
这几乎是皇子的必修课。
唉。
“回吧。”
明洛站定了片刻，原本明朗的心情又被勾连起来的长孙和长子搞得沉到了谷底。
李承乾被废的直接原因是……他意图谋逆。
这是无法挽回的。
李二没杀他，大约也看在长孙的面子上。
这趟夜半三更的出行次日便被李二知晓，他二话不说地准备来问罪，顺便把溪娘领回来和她最念叨的阿姨吃顿饭。
只是李二连问罪的话茬都没开，明洛便有点不对劲，她调整了下坐姿，又放下了碗筷。
“娘娘。”
芳草敏感极了。
预产期还没到，但每一天都有可能临盆。
“嗯，没事，我再吃几口吧。”明洛不知从哪儿扒拉出一个沙漏，倒置过来放在桌案上。
李二咽下了对昨夜之事的责备，关切道：“哪里不舒服吗？”
“刚有一阵宫缩。”
明洛瞟了眼沙漏。
真宫缩是有规律的。
“沙漏。”
溪娘指着沙漏想去拿。
从来惯她的明洛这回却把沙漏拿得更远了，“不行哦溪娘，阿姨要看时间。”
溪娘歪了歪脑袋：“看时间？”
虽说她这个月来住立政殿的时间更长，但和几日一见的明洛依旧很亲昵，最爱蹭蹭贴贴亲亲。
明洛便也和她继续笑闹。
没过多久，她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下来，仿佛在用心感受着什么。
“嗯？”
李二用完了膳，看向她。
“陛下再翻下。”
明洛记了下此时的刻度。
没有手机计时的话，她早早备了个短时间刻度的沙漏，方便她算宫缩频率时间。
“好。”
李二作为身经百战当了几十次父亲的人，没有什么太大慌乱，只让宫人去备东西，再把御医嬷嬷一系列人请来。
“就算是真的，也还早。开指要几个时辰呢。”
明洛轻轻叹气。
晚上能躺到产床上去就算好了。
这会正常来说，她可以多走走。
于是乎，李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明洛嚷嚷着要去洗头，谁阻拦都不管用的架势冲去了殿后。
明洛真洗了。
一边感受着越来越频繁的宫缩，一面弯着腰让宫人一遍遍地冲水。
“你真的……到时坐月子你……”
李二站在屏风边神色难明。
“我要洗的，我一定要洗。”明洛硬是从齿间蹦出几个字来。
“赶紧擦干。”
李二看得真是心惊胆颤，到了临盆的日子，明洛还是不得安生，不像其他人老实躺在榻上。
偏偏她千挑万选的接生婆和她一条心，说是要多动多走，也没拦着她这样洗头。
“疼得还能站住？”
李二蛮佩服宋明洛的。
果然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的话，那么也确实不能指望她在嫁人生子后就会泯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