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的虎口夺山，多少打击到了势如破竹的唐军。
能停下来就好。
让唐军停下来，每日打仗的缝隙里喘口气，多想想媳妇孩子，赶紧回中原吧，不要留在这里喝西北风，吃雪子了。
“土山附近没有可疑唐军逼近。”
“嗯。”
他稍稍放心。
眼看这座土山越起越高，几乎快要越过安市城的城墙上去，他瞅着心慌不已，成日盘算着时机。
好不容易被他逮着时机，没顾得其他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地打开城门派了精锐去抢。
真就成了。
这让他和其他心里没底的人对守住安市城逼退唐军多了一丝希望，这是非常宝贵的。
也让杨万春说的话成为了城中所有人的‘圣旨’，极大增加了他的威信，那可是大唐天子。
令行禁止对于守城很重要，杨万春很需要万众一心。
守住就可以。
到了冬日，唐军一定会滚蛋的！
“明日一早，唐军必定声势浩大，四面来攻！吩咐下去，今日咱们和唐军一般，每人加两个蛋一个蒸饼！明日都打起精神来！”
杨万春猜到对面用意。
今日封官许愿振奋士气人心，顺便语言激励统一思想，为之后的进攻做好所有能做的努力。
明日会是场苦仗。
但他想岔了。
转过一天后的早上，砲石如同前些日子般铺天盖地而来，四面都是各种隆隆声喧嚣声，吵闹不停。
杨万春很习惯，他每日都被唐军的砲石吵醒。
昨日没有还不习惯呢。
“几时来攻的？哪里是主攻方面？天子旗帜在何方向？”他问了一连串的三个经典问题。
差不多每日他都要问。
“没有来攻。”
那幕僚眼神有些涣散，似不太敢信。
“什么？！”
杨万春语气加重，然后拿着马鞭抽了胯下的马，决定自己登城瞧瞧，看唐军今日整什么幺蛾子。
事实上，和幕僚说得没差，唐军没怎么来攻。
砲石鹅车都齐全。
甚至这砲石都是改良过的高级货，大部分弹丸不再是石头制成，而是一种坚硬的泥丸。
砸到人身上也是一命呜呼，但没法反过来被他们收集然后从城上推下去，城里的石头快要见底了。
但没什么甲士或者精锐奋力闯到城下，试图火攻点燃城楼，或者干脆硬攻，架着云梯来爬。
毕竟羊马墙和率先备好的鹿砦都差不多被清理干净了，城墙上的工事被损毁地越来越多。
杨万春望了眼天色，心下愈发不安，随着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的观看不断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地道呢？！”
他冷不丁想起这点，忙问。
这些都是障眼法，今日唐军主要手段在地道吗？！
“这不是将军一早吩咐过的吗？城里四面都掘了内壕，凭唐军怎么诡计多端，都没用。”
杨万春神色再度茫然，伴着深层次的惊慌失措。
大唐天子不糊涂。
之前每次进攻总有个主要手段，或者是主要方向，今儿他看了好几遍，怎么就是没找到呢？
每个方向都有鹅车。
东面最多。
鹅车不可怕，可怕的是源源不断的鹅车。
问题是这些鹅车没有纵深续接，这就很尴尬，前面一辆如果成功的话，后头没有陆续来支援的其他鹅车……第一辆的努力不过徒劳。
杨万春试图将心头上的不安甩出去，他为此连连摇了好几下头，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金旭呢？”
他忽的提了个人名。
第192章 炸
“金小将军就希望能出城打一下子，说是守在城里没意思。”幕僚对这位金小将军一点没好印象。
这城就该老老实实守着，去和唐军野战……这和送死有啥分别？尸骨还容易被马匹踩踏，可能根本捡不回来。
赎回来要花钱。
金旭不是旁人，就是那日被杨万春放出城去抢土山的精锐之一，是个朝气蓬勃的校尉。
新提拔起来的，满脑子建功立业。
“让他来见我。”
幕僚神色稍显惊慌，以为杨万春同样‘莽撞’起来，但一看自家将军的严肃神情，吞咽了下口水后赶紧去了。
杨万春的目光自最初的游移不定渐渐镇定下来，立在城墙上不仅是为了亲临前线查看唐军进展，也是为了安定人心以做表率。
虽是全副披挂，但他没穿任何皮毛或者显眼的衣裳，以免被唐军认出，只是一身底层军官的甲胄而已。
金旭来得极快。
“等唐军收兵之际，也就一个时辰后吧，你预备从哪个城门出？”杨万春的心情起起伏伏，但他下了个决定。
金旭先是一愣然后是不加遮掩的狂喜。
“将军，小人……”他舔了舔唇，指了指对面唐军高高扬起的大旗，“就西面！”
是大唐天子的旗帜。
他看了快一个月，已经看得没有了恐惧。
“行，你预备怎么示威？”
杨万春心绪混乱。
但就像他已经送走自己的幼子出城一般，他会提拔金旭也是因为他年轻锋利，这不是坏事。
“啊？小人都听将军的。”
金旭这时已经感到一阵古怪，自打唐军兵临城下，杨万春就不许任何人当众提任何建议，一切以他为准。
他之前屡屡不服气，为此挨过二十下军棍。
“比你之前懂事了。”杨万春觉得有点欣慰，他复又振作了些精神，沉声道，“人马你去选，不用多但要精，出东城门后直接……”
他絮絮说完，没察觉到比平时啰嗦了些。
“然后小人直接带人马往东去？”
金旭呆了呆。
“对。”
杨万春没给他任何思考的余地，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赶紧去吧，这会儿日头西斜了。”
金旭不敢不答，拱手答：“喏！”
他利落转身，一个时辰里要选好人马然后披甲整队，时间不仓促但也不是很宽裕……
只是他的步伐在下城楼前停顿了下。
不知为何，他回了头。
只见杨万春仍站在原来的地方静静平视向前，没有目送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止。
一如从前。
金旭感到一阵心安。
他心目中的将军就该如此，临阵不畏临阵不乱。
他下城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让唐军见识下高丽好男儿的风采。
人马很快点齐。
毕竟有之前出城抢土山的成功案例，加上是杨万春亲许，无人敢多嘴，只默默目送他们出城。
城门徐徐打开的间隙，金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瞄见杨万春身旁那名可恶幕僚的脸，一如既往地让人心生不喜，只是眸中多了一分复杂的情绪。
他心头一滞。
只是城外的喧嚣和冷风伴着城门的大开彻底吹散了他心上不该有的怅惘和多虑。
他又不是什么正经将帅，也不是靠一张嘴忽悠人的万恶谋士，胡思乱想有什么用？
打就是了！
大不了想办法再回安市城！
最多将军打他三十军棍！
只消这幕僚不在旁边添油加醋。
他一把拉下面罩，举起手中的重锤。
这是金旭冲出城前的最后一丝杂念。
之后是他最爱的驰骋沙场，肆意妄为，当然这不是说他能冲到天子旌旗下一刀砍在大唐天子身上。
而是他们这一队成功抢过土山的精锐一开始如入无人之境，对一部分轻甲的步兵及鹅车里不知忙活着什么的士卒进行了刀起刀落的杀戮，他喜欢这种碾压式的无敌。
等到唐军东面的主将察觉到他们这一队大胆的重骑兵后，立刻作出相应安排，以免此处防线被突破，产生混乱。
金旭的恣意只持续了很短的两刻钟，旋即开始收缓攻势，按照事先约定的路线汇合剩余人马，全力提速往东北方向冲去。
风在耳畔呼呼刮过，这个时节的风还不像刀子，没有寒冬腊月的锋利感，和闷在城里枯坐比，金旭太喜欢这种纵马的放肆感。
他们一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
生怕唐军费大力气派出重兵追逐他们。
“稍作休整！”
跑到夕阳要落下时，金旭吩咐旗兵停下，开始摇旗。
一轮血日在他们身后。
漫过视野里的树枝绿叶，筛出金颜色的光线。
金旭试图往一处高点去，好查看他们所在的地形地势，顺便欣赏下血日伴随着的晚霞夕阳。
他在安市城头上看过无数次，总算今儿能在外透透气。
等慢悠悠地催着马儿往一处缓坡上去，金旭正准备下马找棵树放水，忽然间有什么轰然而起。
黄昏之下，天地之间，他耳朵被震得隆隆作响，本就空空如也的脑子更是空白得无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