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夫凭子贵_银律【完结】(4)

  青杏抿嘴一笑,转向始终沉默的景珩:“萧公子?”

  景珩始终未多言,从容提笔,腕底字迹清劲工稳,一行行填写那古怪表格。

  萧行止,雍州人士,年二十一,未娶,身长七尺八寸……早备好的假身份、真路引,自然无懈可击。

  只是落笔时,他眼角余光似有感应般看向那幅素纱帷帘。

  江风拂过,薄纱微扬,隐约可见女子半截下颌,线条柔婉,肌肤似玉。

  她,在看他。

  -

  帘后。

  殷晚枝并未露面,以她的身份,不宜太过热情,否则倒显得她这船像黑船。

  因而吩咐青杏让那两人先填表。

  也好摸摸底细。

  她手中假意捧着本簿册,透过薄纱打量着外间两人。

  年长那个气质清冷如孤峰雪,填表时神色疏淡,问一句答半句;年少的那位却活泛得多,眼神灵动,笔走如飞。

  最终她视线落在那年长书生身上。

  殷晚枝有一双挑剔的眼睛,当然,也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不得不说,那是个极俊俏的书生。

  长发被青白两股绸带缠绕束起,眼眸是极淡的琉璃色,先前远看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近看五官又带着浓墨重彩的凌冽。

  殷晚枝越看心中越满意。

  当下就做了决断,选这个冷的。

  瞧着就是个怕麻烦的性子,沉稳持重,心思内敛,但正因如此,怕是恪守分寸。

  事成之后钱货两讫,容易打发。

  至于那小郎君……话多,眼活,看着就是个莽撞热心的。

  万一过后黏缠不清,反倒棘手。

  只是当下,还需再验验货。

  -

  二人填毕,青杏将簿子送入帘内。

  片刻后,有极轻的纸张翻动声传来。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一位身着月白绫衫,身段窈窕,墨发松松绾就的年轻女子款步走出。

  她眉目如江南烟雨描就的清润远山,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有未亡人的清寂,又不失商家主事者的从容。

  殷晚枝有心想装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方才多有怠慢,还望二位郎君海涵。”她声音温软,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实在是近来水路上不太平,我一介女流,虽有心行个方便,却也不得不谨慎些。”

  目光在景珩面上略停一瞬,又转向沈珏,笑意深了些:“二位既愿相助,此后同船,便是一段缘分。妾身宋,单名一个‘杳’字。”

  沈珏闻声抬头,一时看愣了。

  这宋娘子……生得也太好了些。

  尤其那眉眼,妩媚……不,澄澈明净,怎么看都不像歹人。

  他心头一松,立刻咧嘴笑道:“娘子言重了!应当的应当的!谨慎些好!娘子这般慈眉善目,瞧着就是善人,是我兄弟二人叨扰了才是!”

  景珩:“……”蠢货。

  见沈珏还要继续开口,景珩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上前半步,将两人隔开。

  执袖依礼微躬:“宋娘子思虑周全,理所应当,我兄弟既受雇于船,自当恪尽职守。”

  言辞客气,却将“受雇”二字咬得清晰,划清界限之意不言而喻。

  殷晚枝眼底笑意更清亮了些。

  果然,是个怕麻烦的明白人。

  “那便劳烦萧先生了。”她微微颔首,又对青杏道,“带二位去账房舱室安置吧,再将近日的货单取来。”

  转身回帘时,她余光瞥见那年少的萧子安正偷眼瞧她,被自家表哥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殷晚枝唇角轻扬。

  这下好了,连管束的人都现成了。

  回到内舱,门扉轻合,殷晚枝往锦榻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哄上船了。”

  方才每一句言辞都需在舌尖掂量三遍,生怕露了马脚。

  “宋杳”这名字是她信口拈来的。

  但既是名字,也是最容易下意识露馅的,她索性用了无人知晓的小字“杳杳”。

  至于那编造的徽州宋氏旁支、新寡归乡的背景,在这湖州码头边上一捞一大把,她毫不担心。

  才一躺下,青杏便凑了过来,带着点干完坏事的雀跃:“娘子,今晚就……下手么?要不要在‘晚膳’里加点‘料’?”

  殷晚枝失笑,还挺上道,自己昨天才提了一嘴,这丫头就记心里了。

  她伸出纤指点了点青杏额头:“你倒比我还急,那两人是傻的么?尤其那位冷脸的萧郎君,眼神跟带着冰锥似的,早把船上每块木板都刮了一遍。此刻送吃食,无异于打草惊蛇。”

  青杏沉思,青杏顿悟。

  殷晚枝端起温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我自称新寡,便是要他们先卸掉几分轻视。这世道,独身女流总容易被看低,也容易叫人放松警惕。”她眸色转深,语气悠悠,“只是,湖州到宁州这段水路,何时太平过?黑店、水匪、捞偏门的,早年尸首能从这儿一路漂到金陵。他们能全须全尾在此徘徊,岂是易与之辈?”

  青杏听得咋舌。

  这话殷晚枝并非虚言,未入宋府前,她便在宁州码头讨生活,见过太多腌臜。

  若非后来攀上宋昱之这条船,只怕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青杏瞬间严肃了:“也是,那个姓萧的郎君,看人时的眼神跟冰碴子似的,怕是不好糊弄。”

  “所以呀,帐房先生的身份,正好。”殷晚枝转过身,又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光,“况且……纸上写着‘略通文墨’,‘略同算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但账本不会骗人,拨几下算盘,是真才实学,还是绣花枕头立见分晓,若真是个只会装模作样的草包……生出来的孩儿,能机灵到哪儿去?宋家的产业,将来可指望不上呆头鹅。”

  青杏连连点头。

  娘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考虑得这般周全。

  她决定多听,多学,多记。

  “娘子说得是!那……咱们先试他几日?”

  “自然要试。”殷晚枝眉眼弯起,那笑里掺了点狡黠的坏,“不过嘛,有些准备也可以先做起来……咱们船上不是带了不少‘好东西’吗?明日午膳就添上。”

  青杏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脸微微泛红:“娘子是说……那些鹿茸、海马、牡蛎粉?可、可明日就做,会不会太显眼了?”

  殷晚枝坐起,支着下巴思忖:“那就掺着做,别可着一样做,粥里放点,汤里搁些,分量均匀还不易察觉。”

  不止才学要验,身子骨也得瞧瞧。

  可不能废了半天劲,最后网了个绣花枕头,那真是亏大发了。

  青杏眼睛微亮:“娘子思虑周全!”

  烛光下,主仆二人就这样对着头,敲定了明日的计划。

  -

  而另一头。

  沈珏还在舱室里东摸摸西看看,对着那两张窄榻长吁短叹:“表哥,这舱室还没您东宫浴池宽敞呢……”

  “闭嘴。”景珩将随身的包袱搁在靠墙的榻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沈珏的所有嘟囔,“看好里头的东西。”

  那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们先前费尽心思摸到的一点漕运线索。

  几封暗语密信和一枚关键的私章。

  沈珏闻言,脸色一肃,立刻将包袱挪到内侧,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榻沿,俨然一副“人包合一”的守卫架势。

  景珩走到窗边,支起一缝,目光沉静地扫过甲板。

  两名护卫正在巡逻。

  他想起方才那宋娘子离去时,帷帽轻纱拂动间,那似有若无投来的一瞥。

  ……意味深长。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努力把东西往怀里塞、试图显得很可靠的沈珏。

  沈家是将门没错,可大乾承平日久,边关偶有摩擦,也轮不到京城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将军去真刀真枪。

  沈珏那点功夫,收拾几个地痞无赖绰绰有余,可论起人心算计,怕是连宫里稍有点脸面的太监都能绕他三个弯。

  景珩揉了揉眉心,沉声告诫:“明日上工,离那位宋娘子远些。”

  “啊?”沈珏一愣,“为何?人家不是挺……”

  “正因她是新寡,若她真是善心,你我更该谨守本分,莫要言行失当,惹人闲话,徒增烦恼。”

  他话音微顿,眸色转深,如古井寒潭:“若……并非单纯善心,” 语气略微下沉,“那更该远着些,就你那点道行,被人囫囵卖了,还替人数钱。”

  沈珏被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表哥,你该不会觉得她也有问题吧?我看她眉眼挺……”

  “你看?”景珩面无表情,“上午那花艇鸨母,你初看时,不也说‘慈眉善目’?”

  沈珏:“……” 无法反驳。

  “色令智昏。”

  他丢下四个字,不再多言,自行解开包袱,取出半旧的布衫准备歇息。

  那姿态摆明此事无需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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