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沈霁对面坐下, 把一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拍。
“分手我不同意。”
“人家条件不错。你嫁过去, 不亏。我已经和徐家人商量订婚, 等你怀上就结婚。”
沈霁没有看那沓文件, 只是抬起头, 看着男人。
“爸,我不嫁。”
男人的笑容僵住,随即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嫁。”沈霁的声音在发抖,“我都说了他劈腿, 为什么不让我分手?”
“那是你的问题,说明小徐对你不满意,你做好人家女朋友了吗?”
“爸!”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爸, 就去哄好小徐。”
“我不会嫁的!不想被当成货物卖掉!”
男人猛地站起来, 一巴掌甩过去,打在沈霁脸上。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刺耳。
“你吃我的和我的,给你找个好人家还不知感恩?妻子和外面女的不一样, 我是为你好,你懂什么?”男人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沈霁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男人,看着那张扭曲的陌生的脸。
“妈知道吗?”沈霁的声音很轻。
“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男人把文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签了。”
沈霁松开了捂着脸的手,脸上那道红痕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红得像火烧过的铁。
她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笔,在签名栏那里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卡!”导演喊了一声,“好。沈霁,你刚才那个眼神非常好——那种想签又不想签的挣扎,太对了。先休息一下,十分钟后拍下一场。”
这里要留下悬疑,将签不签,让读者猜测。
沈霁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角落。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剧本上,把纸张洇湿了一小片。
林朝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沈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沈霁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林朝问她,看得出来她还没出戏。
沈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我没事,就是越演越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林老师,你和江老师那个本好虐啊,你入戏了吗?”
林朝点头:“入戏比不入戏好。”
当然啦,她做叶柒柒的时候,也为季荣一见倾心,心动着。
下一场戏,已经布置好了。
沈霁花了几天辞职,来到彩虹市,住了几天,散步时被电话扰乱了心情。
刚好被叶柒柒看见。
“吃点好吃的吗?女士。”叶柒柒问。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
沈霁每次不开心,都会来这里吃饭,和叶柒柒也越来越熟悉。
离开前,母亲住院,她看见了母亲的病例,生完她就不能再孕,那弟弟怎么来的呢?
了解之后,才知道她不能分手的原因,是家里人已经收了三十万。
而弟弟是贷款九十五万得来的,如今催债的人一直逼迫,才想拿捏她卖个好价钱。
“你说为什么会有人女人答应,给自己丈夫代个孩子。为什么带非亲生子要比亲生的女儿好。我从小到大还要给弟弟洗衣陪玩。”沈霁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以为才认识几天,说完,害怕叶柒柒异样的眼神。
结果看见叶柒柒含着泪望着她,却不是可怜。
沈霁鼻头酸涩,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她让我听我爸的话。她说女孩子家家,别闹。她说嫁人了就好了,嫁人了就有自己的家了。我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叶柒柒伸出手,握住了沈霁的手。
像握着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地方躲雨的小鸟。
“你不是笼子里的鸟。”叶柒柒说,“你是鹰。你要飞,谁也拦不住。”
沈霁看着她,眼泪还掛在脸上:“柒柒明明那么温柔,让人觉得好有力量。”
叶柒柒想了想:“是你想明白了,只需要一个赞同的眼神。”
沈霁望着湖泊,风吹起湖泊的波澜,她的心湖也是。
阴了很久的天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
“我想跑。”沈霁说,“可是我妈……我跑了,她怎么办?”
叶柒柒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怎么回答都太轻了,落到沈霁心里的那个深坑里长不出树。
现实还是要沈霁自己去面对的。
叶柒柒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戏份结束,林朝没有离开,下一场是沈霁和弟弟的对手戏。
场地是实景,是沈霁来彩虹市的旅馆。
沈霁离开之后,弟弟高考完也过来追沈霁。
沈霁开了个两个卧室的房间。
导演喊了开始。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走进来,穿着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脚下也是上千的名牌鞋。
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刷着什么,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
他走到沙发前,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翘到茶几上,晃了两下。
“姐,我饿了,晚上吃啥?”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沈霁看着他,看着那双翘在茶几上的腿,运动鞋是新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你昨天衣服还在卫生间。”沈霁说,“洗了。”
“不洗。”
“我昨天就喊你洗了。”
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嬉皮笑脸地笑了。
“以前不都是你洗的吗?姐,你这几天是不是吃枪药了?”
沈霁看着他,沈妈妈碰不了凉水,她从六岁就开始给一大家子洗衣服。
沈弟都已经十八岁了,她和沈妈妈说过几次,都被用你弟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她以为那是姐姐该做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姐姐该做的事。
她在这个家里,连保姆都不如。
“姐,你脸色好差,谁惹你了?”男孩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是不是那个男的?我跟你说,那个男的条件真的不错,你嫁过去不亏。到时候你就有钱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摆脸色。”
“条件不错?”沈霁的声音很平,“三十万彩礼,一分钱不给我。嫁过去,我睡哪?厨房还是阳台?”
男孩愣了一下,橘子瓣卡在嘴里,没咽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男的,我不会嫁的。”沈霁说,“三十万,我自己还,就当是还养育之恩。”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工作那点钱,够你租房还是够你吃饭?”男孩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的口气,“姐,你能不能别闹了?那个男的家境不错,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满意?”沈霁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 起伏,“我不满意我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我不满意我爸妈把我当成货物,卖给别人,去还赌债。我不满意你,坐在这里,吃着橘子,跟我说嫁过去不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我花过你一分钱?你洗过你一条内裤?你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被生下来,不对,你不是被生下来的,你是被买回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
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两道站着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男孩的影子矮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你知道我是买来的?”男孩的声音变了,很平静。
“我知道的多了。”沈霁看着他,“你知道的也不少吧?”
男孩把橘子咽下去,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
他靠回沙发上,看着她,嘴角还是挂着一个笑,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你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霁问。
“嗯。”
沈霁:“那你呢?你把妈妈当什么?”
“我把她当妈。”男孩说,语气很轻,“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