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厉抬起手,那个男人收回了枪。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荷包,是陆知意亲手做的。
他认出她了。
“是你。”他压抑住愤怒,竟然像个无措的孩子。
“是我。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视她如珍宝。可是你看看她现在,你把她变成了什么?”
他看着叶柒柒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下巴微微扬着。
薛厉抬起右手,掌心朝外,那些对准薛厉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保镖把场地清理。
“她本来拥有政坛绝对的高位。她本来有高远的志向。她本来是光。”叶柒柒为陆知意打抱不平,清晰,刺骨,“你想要她丈夫的身份,会把她当做小猫小狗。”
薛厉没有说话,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红酒,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红宝石。
“你能让她好起来吗?”他终于开口。
叶柒柒没好气道:“我要带走她。”
“带回去,陆家也不会认她的。”
“你也知道啊。你当初带她走的时候说视她如珍宝,这就是你的珍宝?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沈放在二楼看台上轻轻啧了一声,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我真想知道她的调查报告,敢往薛厉头上倒酒,整个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季荣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看了沈放一眼。
“陆知意救的那个人。”
沈放挑了挑眉:“哦?我怎么记得陆知意是你家谁的联姻对象。最后送了个私生女过去。”
季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把威士忌放在栏杆上,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楼下。
“据说薛厉对陆知意当年的污蔑恨之入骨,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沈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好得是薛家的独子,被这么欺辱,竟然放过叶老板。”
“咱们下去看看?”
“不用。”季荣说,“她可以自己处理好。”
楼下,薛厉伸出手,身旁的保镖递过来一条白手帕。
他没有擦头上的酒,只是把手指上沾的红酒擦干净了,然后将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薛厉的眼眶红了。那层一直挂在他眼底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要看看你的实力。”
“舞会结束见。”叶柒柒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向大厅门口。
沈霁从人群中挤出来,追上了她。
“柒柒。”沈霁拉住她的手腕,“你没事吧?”
“没事。”叶柒柒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怎么在这。”
“我前几天认识上官诞。”沈霁咬了咬嘴唇,松开手,“我还得陪他,你等等哦。”
“没事回去也能说。”
林朝点了点头,走出大厅。
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味。
季荣给她发了消息。
季荣:叶老板。
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也是想到季荣可能也在。
叶柒柒:你在哪?
那边秒回了两个字:楼上。
既然抬起头,二楼的看台上,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沈放站在二楼,看着叶柒柒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转角。
他又点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陆知意已经是弃子,等你两年任期满,她带去京市不安全的。我回头派几个懂事的你喜欢的类型,给你解闷?”
季荣把威士忌杯搁在栏杆上,玻璃与金属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有看沈放,目光落在楼下大厅门口。
叶柒柒走出去的方向,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动了走廊的窗帘,白色的纱帘扬起来又落下去,迷糊的叶柒柒的背景。
“沈放。”他开口,声音不大,沈放停下了抽烟的动作。
“嗯?”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沈放,下次再说这种话,你就不用再来彩虹市了。”
沈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无奈又了然:“知道你不玩,那就看上当女朋友。”
“这些话。”季荣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沈放,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随意,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随意,“我当没听见。”
沈放叼着雪茄,眯眼看了他两秒,拿下雪茄,在栏杆上磕了磕烟灰,笑了。
沈放耸了耸肩,笑容淡了一些,露出底下的认真:“咱们打小就认识,女人什么时候入得了你的眼,但你刚才可一直在看叶老板。你对叶老板的关注度,不一般。我本来以为叶老板想要扒着你,你也这些日子不去那吃饭。”
“可刚才,你眼中可是对叶老板有着征服。”
“叶老板要是成你女朋友,京市那群人不就要炸了。之前几个哪个不是世家贵女,你还拒绝了,如今一个这样的女人成为你的女朋友,不但季家给你找麻烦,那群人也会找她麻烦。”
“你要是随便找个普通人,她们也能不介意。”
“我这个人混归混,什么时候害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她是真特别。”季荣说。
五个字,不急不慢。
沈放看了他一眼,雪茄在指尖转了个圈,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认识季荣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过一个女人。
不是感情上的特别,是源自于人的欣赏。
“行。”沈放把雪茄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嘶的一声灭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一句我得说,你现在的位置,你在做的事,无数的眼睛盯着呢。你如果真上了心,就要想好后面的事。”
季荣从栏杆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后面的事。”他说,“我会安排。”
“走吧,办正事。”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沈放看着季荣的背影消失楼梯转角,低头又点了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烟圈慢慢升上去,在月光里散开。
“得。”他自言自语,声音里有笑,也有叹息,“这是真栽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又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二楼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他想,季荣啊季荣,你克己复礼了小半辈子,最后栽在一个小镇饭馆老板娘手里。
这可太有意思了。
薛厉的私人会所。
外面看着青砖灰瓦,不显山露水,里面却处处透着薛家的底气。
厅堂里铺的是整块的云石,墙上挂的是近代名家的真迹,连角落里那架屏风都是百年金丝楠木的。
季荣到的早。
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端着一杯茶,坐在厅堂东北角的太师椅上,沈放在他左手边,正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上官诞坐在另一侧,白色西装在烛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手里还是一杯香槟,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时不时和沈霁调情。
沈霁坐在他旁边,红着脸。
薛厉在说着生意。
叶柒柒就在这个时候拉着一个女生的手走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攥着那个女生的手腕。
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宫廷风的白礼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捧雪,盘起来的头发让她的后颈完□□露出来,那截线条干净利落。
她身后那个女生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妆容精致。
此刻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混合着疼痛、愤怒和不可思议的东西。
厅堂里的人纷纷看过来。
沈放第一个坐直了,手里的雪茄悬在半空,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偏头对季荣低声说:“那不是成家的二小姐吗?薛厉的联姻对象。”
“叶老板这脾气好像不太行,你还敢要?”
“我们俩现在没有关系,不要预设。”
季荣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没有说话。